巨大的、冰冷的恐慌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他呆呆地看着那个金色的“98”,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之前所有的心理建设,所有的“顺其自然”,在这个具体的、触手可及的数字面前,溃不成军。
这么快……怎么会这么快?明明他们才在一起没多久啊。明明他还想再多看他几眼,多听他叫几声“小猫”,多感受几次他怀抱的温度……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他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没有哭出声。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颤抖着关闭了系统界面,双手捂住脸,在空荡安静的客厅里,无声地喘息着,任由冰冷的绝望和即将永别的剧痛啃噬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放下手,脸上湿漉漉的一片。眼神却从最初的恐慌无措,逐渐变得空洞,然后,一点点凝聚起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98了。没时间了。
他不能再犹豫,不能再自欺欺人地“顺其自然”下去了。他必须做点什么。在他还能控制自己,还能留下点什么的时候。
告别。他需要一场告别。不是当着陆景行的面,那太残忍了。
对他,对陆景行,都太残忍。他做不到。
他想起了那封迟迟没有动笔的信。
对,信。把想说的话写下来。那些不敢当面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没头没尾的、却真实存在过的心情,写下来。留给陆景行。哪怕他可能永远看不到,或者看到时,自己已经消失了,这个世界也可能不复存在。
但至少,他写了。为他这段荒诞又真实的旅程,为他猝不及防爱上的一段“数据”,画上一个他能做到的、最用力的句点。
安楚言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那个塞着空白笔记本的抽屉。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拿出本子和笔,坐了下来。
台灯温暖的光晕照亮了桌面的一小片区域。他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空白页的上方,微微颤抖。
该怎么开头?
他想起陆景行电话里那句“只要是你给我的,我都喜欢”。想起自己偷偷改的那个备注。
笔尖落下,有些歪斜,但字迹清晰而又清秀:
「陆猫猫:」
写下这三个字,他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眨掉水汽,继续往下写。不去想什么格式,什么逻辑,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像一场混乱又真切的独白。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封信,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可能永远看不到吧?那也没关系,就当是我自己发神经好了。」
「首先,要跟你说,你的微信头像真的很可爱,那只棕色的小猫。不过我给你的备注更可爱,嘿嘿,就是我在信开头写的那个名字啦~是不是比‘臭流氓’好听多了?(虽然你有时候确实挺流氓的……)」
「陆景行,我好像从来没有正式说过,我特别特别喜欢你。不是随便说说的那种喜欢。是想到你会心跳很快,见不到你会有点空落落,看到你和别人说话(虽然你很少跟别人多说话)会莫名其妙不爽,但又知道你其实只看着我所以很快又会自己把自己哄好的那种喜欢。是很麻烦的那种喜欢。」
「你老是叫我小猫,我现在好像已经默默接受了……其实我觉得你有时候才像猫。看起来冷冷的,不太理人,但其实会默默记住我不吃葱,会在我难受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就赶过来。还会管东管西,连我吃辣都要管!(虽然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我喜欢你叫我小猫的声音。喜欢你牵我手的时候,手指扣得紧紧的样子。喜欢你抱我的时候,下巴蹭到我头发的感觉。喜欢你虽然话不多,但好像我说什么你都愿意听。」
「我知道我有时候脾气有点急,可能还有点黏人,谢谢你都没有嫌我烦。」
「……写到这里,好像也不知道该再写什么了。就是有好多好多细碎的事情,一下子涌上来,又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都变成文字。反正,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哪怕是吵架(虽然我们好像没怎么吵过),我都记得很清楚,也很开心。」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不要担心,也不要难过。我不是故意要消失的。我可能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或者,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了。」
「你要好好的。按时吃饭,别老吃番茄炒蛋。作业写完了也记得检查。猫要是太胖了就别总喂了,别忘了给它起名字。还有……如果以后遇到别的、喜欢你的人,你也……算了,这个我还是不说了,小气一下。」
「虽然我没有资格让你不去喜欢别人,但是如果你喜欢上别人的话,你也一定一定要对他好一点!」
「最后,再说一次,陆景行,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比你能想到的,还要喜欢很多很多很多。」
「 —— 你的小猫 」
断断续续,涂涂改改,有些句子写了又划掉,有些地方被滴落的泪水晕开一小团墨渍。安楚言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只觉得握笔的手指僵硬发酸,眼睛干涩刺痛。当他终于落下最后一个字,署上自己的名字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些许灰蒙蒙的、黎明前最深的暗蓝色。
他放下笔,长长地、近乎虚脱地呼出一口气。信纸写满了三四页,字迹凌乱,情绪却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装进一个干净的白色信封里,没有封口。他没有写收信人,也没有写任何地址。
这封信或许永远也送不出去。它更像是一个仪式,一场他对自己,对这段感情的单方面告别。
他把信封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因为久坐和情绪的巨大消耗而晃了晃。极度的疲惫如同厚重的毯子将他包裹,头脑昏沉,视线模糊。
他走到床边,甚至来不及脱掉外套,就一头栽倒在床上,脸侧贴着柔软的枕头。信写完了,心头那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似乎移开了一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空茫和疲惫。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明天还要和陆景行出去。要好好过。
然后,他便维持着这个蜷缩的姿势,连被子都没盖,沉沉睡去。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