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远中学的图书馆很大，三层楼，藏书量在区里都排得上号。安楚言借了本快穿小说，在二楼靠窗的阅读区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好久没那么认真的看过书了。

看了大概半小时，他抬眼活动脖子时，视线扫过斜对面的书架区——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哲学类书架前，正仰头找书。

陆景行。

他换了身衣服，不是校服，是件简单的黑色卫衣和深色长裤。站在那儿的时候背脊挺直，侧脸在图书馆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安静。他抽出一本书，低头翻了翻，然后又放回去，继续找下一本。

安楚言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书，琢磨着回去的其他方法。心里烦的要死。

我要回家啊……

陆景行拿着两本书，在离他隔壁桌子坐下。他坐下时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摊开书，低头看起来，神情专注。

注意到陆景行在附近，安楚言便用余光看着他。陆景行看书的时候很安静，手指偶尔翻过书页，动作轻缓。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图书馆的灯依次亮起，暖黄色的光晕落在他身上，柔和了那股冷冽的气息。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安楚言合上书，起身去还书。经过陆景行桌边时，他“不小心”碰掉了桌角的一支笔。

笔滚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景行顺着声音抬起眼。

“抱歉。”安楚言弯腰去捡。他的手和陆景行伸过来的手几乎同时碰到那支笔。指尖相触的瞬间，安楚言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然后就松开了。

安楚言捡起笔，放到桌上。“给你。”

陆景行看着他，眼神在灯光下有些深。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

安楚言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出暖黄的光圈。安楚言沿着林荫道慢慢往校门口走，脑子里回放着刚才图书馆里那短暂的交集。

“001，刚才两次接触，有点数吗？”

“第一次捡笔时的指尖接触，轻微，5点。第二次递笔时的手心接触，轻微但带主动倾向，8点。当前点数371。”

安楚言点点头。还行，虽然每次都不多，但积少成多。

他走到校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街对面那家甜品店的橱窗还亮着，暖光透过玻璃照出来，在夜色里显得很温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穿过马路走了进去。

店里人不多。他点了份慕斯和热可可，在靠里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一口，店门上的铃铛又响了。

安楚言抬起头，看见陆景行推门进来。他似乎是路过，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很自然地，落在了安楚言身上。

两人的视线隔着几张桌子对上。

陆景行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脚步顿了顿。他走到柜台前，点了个巧克力蛋糕，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和安楚言隔了大概三四米。

他再没看过来，只是低头拿出手机，安静地等着。

他喜欢巧克力？

不会吧，巧克力？

还以为冰块不会喜欢这种甜甜的东西呢。

安楚言垂下眼，继续吃自己的慕斯。甜腻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可可的微苦。他用勺子轻轻戳着蛋糕，余光能看见陆景行坐在窗边的侧影。

巧克力蛋糕很快好了。陆景行起身去拿，然后回到座位。他没立刻走，而是坐在那儿慢慢吃。偶尔抬眼看向窗外，下颌线在灯光下显得清晰利落。

安楚言吃完了蛋糕，喝完最后一口可可，起身结账。经过陆景行桌边时，他脚步没停，只是很轻地说了句：“走了。”

陆景行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安楚言推门出去。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他裹了裹外套，沿着街道往公寓走。走了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甜品店的玻璃窗后，陆景行还坐在那儿。他面对着窗外，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的夜色里，又似乎，落在刚刚走出店门的那个背影上。

安楚言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窗外传来遥远的车流声，嗡嗡的，像是城市的呼吸。安楚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那些短暂的接触：问问题时靠近的肩膀，食堂里握住手腕的手，图书馆里相触的指尖，还有甜品店里隔着几张桌子的安静侧影。

陆景行这个人，冷是真的冷，话少也是真的话少。但有时候，安楚言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太一样——

不是讨厌，也不是不耐烦，而是某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可每当他想仔细分辨时，那种眼神又消失了，重新变回拒人千里的冷淡。

安楚言睁开眼，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就当是错觉吧，管他的。

安楚言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光。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

安楚言睡着了，梦里却不安稳。

他好像又回到了现实世界，躺在自己那张熟悉的床上，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宋暄和就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肩膀微微颤抖。安楚言想说话，想伸手拍拍他，告诉他别怕，自己很快就会回去——可喉咙发不出声音，身体也动不了。

然后场景忽然切换。他站在静远中学的操场上，手里捏着那瓶没送出去的矿泉水。陆景行从他身边走过，连眼风都没扫过来，柠檬茶的味道冷冽得像冬日的清晨。他想追上去，脚却像陷在泥里，怎么也迈不动。

“安……安楚言……”

是谁在叫他？声音很模糊，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安楚言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慢慢回过神。喉咙发干，后背出了层薄汗。梦里那种无力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沉甸甸的。

他坐起身，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五点十五。

睡不着了。

安楚言赤脚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城市还在沉睡，远处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他靠着玻璃，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梦里的宋暄和……不知道现实里怎么样了。他走之前那家伙状态就不太稳定，要是发现自己一直昏迷……

安楚言闭了闭眼，压下心里那点烦躁。

得加快进度。

-

第二天早上，安楚言特意提早了十分钟出门。秋晨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点湿润的草木气息。他裹紧校服外套，慢慢往学校走。

快到校门口那条巷子时，他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高挺身影站在路边——陆景行。他似乎在等什么，微微低着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清晰得有些锋利。

安楚言脚步没停，正要像往常一样装作没看见走过去，却忽然注意到陆景行脚边蹲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是一只橘猫，胖乎乎的，正用脑袋一下一下地蹭陆景行的裤腿，尾巴翘得老高，嘴里发出撒娇般的喵呜声。

陆景行…… 陆景行！

安楚言脚步顿住了，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陆景行居然蹲了下来。他收起手机，伸出修长的手指，很轻很轻地挠了挠橘猫的下巴。动作有点生疏，但很温柔。那只猫立刻舒服地眯起眼睛，呼噜声更响了。

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平日里冷硬的侧脸线条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议。他甚至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安楚言愣在原地，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那团毛茸茸的橘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陆景行，居然会蹲在路边摸猫？

还摸得挺专注，连他走近了都没察觉。

直到那只橘猫忽然转头，冲着安楚言的方向“喵”了一声。

陆景行动作一顿，抬起眼。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几秒。陆景行脸上的那点柔和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猫毛，仿佛刚才蹲在那儿摸猫的是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