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花都开得很好,花瓣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的,萦绕在鼻端。
走到一盆白色小花前面,他停下来。
那花开得安静,花瓣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地拢在一起,像捧着一颗小小的心。
“这个是什么?”
白越走过来,看了一眼:“桔梗。”
沈恪眨眨眼。桔梗?他好像在哪听过。
白越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花语是……”
“永恒的爱。”
沈恪愣住了。
永恒的爱。
他看着那朵白色的小花,看了很久。阳光落在花瓣上,把它照得近乎透明。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白越。
白越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像在等他说什么。阳光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沈恪鼓起了勇气:“白越。”
“嗯?”
“我……”
“饿了吗?”白越忽然问。
沈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一愣。
好像……是有一点?肚子确实空空的。
但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抬起头,看着白越。白越也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白越,你这次听我说。”
“那边有家甜品店。”白越指了指外面,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他们家的提拉米苏很好吃。”
沈恪看着他的手指,看着那家甜品店的招牌,又看了看那盆桔梗。
“白越,你听我说完,很快的。”
白越笑眯眯地弯下腰,从花盆里摘了一朵桔梗,轻轻点在他唇上。
那朵白色的小花抵在他唇间,凉凉的,软软的。
“嘘。”白越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别急。”
沈恪愣住了,登时忘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脸慢慢红了。
“走吧。”白越收回手,把那朵花随手别在他衣领上,“我们去吃甜点。”
沈恪低下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朵白色的小花。
又看了一眼那盆被摘走一朵的桔梗。
它们还在那里开着,安安静静的。
“……好。”他小声说。
白越牵起他的手,往外走。那只手还是凉凉的,握得很紧。
沈恪跟着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盆白色的小花还开在那里。
永恒的爱。
他想,下次来的时候,一定要说。
***
回去的路上,沈恪坐在副驾驶,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了火锅店那天。也是这样的。他刚想说什么,白越就岔开了话题。
一次是意外。两次呢?
他偷偷看了一眼白越。白越正开车,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看不出什么表情。那道侧影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如同隔着一层雾。
沈恪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吧。
***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他打开手机,又打开那本小册子,翻到了最后一页。
“白越,我喜欢你。”
他盯着那几个字,忽然有点想哭。
也不是难过,只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喜欢白越。真的喜欢。以沈恪的身份。
可他每次想说,白越就刚好岔开话题。
真的是巧合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白越先前分享给他的洗涤剂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安心,又让人心慌。
他想,白越是不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住了。
不会吧?白越那么好。那双眼睛那么温柔,看他时总是弯弯的,温驯的。
但他又想起火锅店,想起花房。每次他刚想开口,白越就……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月光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晃晃悠悠的。
算了,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不管他说什么,他都要把话说完。
辣也说完,饿也说完,说什么都说完。不管他听不听,都要说完。
他闭上眼,把那几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白越,我喜欢你,以沈恪的身份。
我要亲口告诉你。
***
白越知道沈恪想说什么。
每一次都知道。
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刚开口就被他打断的话……
他全都知道。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了解他什么时候会紧张,什么时候会鼓起勇气。
所以他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打断。
绝不能让沈恪说出来。
因为一旦说出来,沈恪就会想:我是谁?我凭什么喜欢他?我用的是别人的身份。
紧接着他就就会想换回去。想回到那具瘦弱苍白的身体里,回到那个冷冰冰的病房里,回到那个没有自己的地方。
白越不能让他换回去。
所以他打岔,一次一次地打岔。
火锅店那次,沈恪的嘴唇刚动了动,他就问“辣吗”。花房那次,沈恪的眼神刚变得认真,他就说“饿了吗”。
每一次都掐得刚刚好。
他知道沈恪在攒勇气。那些勇气攒起来不容易,一点一点,像在漏风的屋子里攒一捧火。只要他轻轻一吹,那捧火就会灭掉。
然后沈恪就会想:下次吧。下次再说。
可下次还是一样。
他会一直这样下去。一次一次地打断,一次一次地岔开话题,直到沈恪忘记自己想说什么。或者直到他再也不想说。
等沈恪说完那些话的时候,就是他要离开的时候。
白越不想让他离开。
所以永远别说。
永远别说,就永远都在。
他会听话的。会一直乖下去的。
只要他不说,自己就可以一直这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他只是自己的阿然。
***
那一晚沈恪也没睡好。梦里全是白越的眼睛,弯弯的,温柔得让他心慌。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枕边落下一小块光斑。
他躺在床上,恍惚着看了很久的天花板,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昨晚的计划。
然后他翻身下床,利落地换好了衣服,咚咚咚地跑下楼。
他敲响了白越家的别墅大门,门铃按了一下又一下。
白越开门。
白越站在门里,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有点乱,像是刚醒。
沈恪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零帧起手:
“白越!我不是温清然!”他喘着气,语速飞快,生怕自己一停下就再也不敢说了,“我叫沈恪,A市第一中心医院的,住了六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换过来了,开始和你说过,你没信!后来我一直在演,演得好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把那句最重要的话说出来:
“但是我喜欢你,沈恪喜欢你,不是温清然喜欢你。”
沈恪说完就把小册子往他手里一塞,喘着气,等着白越的反应。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阳光落在他们之间,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沉。
白越接过小册子,翻了翻。他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他笑了一下。
那笑和平时一样温柔,但沈恪总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白越已经低下头,在他耳垂上轻轻亲了一下。
“嗯。”他说。
沈恪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反应。震惊,生气,难以置信,甚至被当成疯子。唯独没有想过这个。
就一个“嗯”?
“你……你不意外吗?”他问道,声音也有点飘,开始着急解释,“我说的是真的,一直都是真的!刚来的第一天和你说我不是你的对象,也是真的!但当时你没信,还以为是我想和你分手,我就……”
白越看着他,没说话。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安安静静的。
沈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你、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白越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沈恪有点不知所措。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就是站在那里,被白越看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火锅店,他刚想说什么,白越问他“辣吗”。
花房,他刚鼓起勇气,白越问他“饿了吗”。
车里也是。
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本来没当回事的,可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画面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应该是巧合吧?
白越那么好。
可……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问“你是不是故意的”?太奇怪了。问“你为什么不让我说”?可白越什么都没做啊,只是刚好问他辣不辣、饿不饿而已。
只是刚好。
沈恪卡住了。他站在那里,脑子一团浆糊。但心里有个很小的声音,被自己压下去了。
然后白越往前走了一步。他伸出手,轻轻把沈恪拉进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收得很紧,紧得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为什么要说出来呢?”他的声音在沈恪耳边响起来,轻轻的,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就这样一直下去,不好吗?”
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是在问自己。
不好吗?
他的下巴抵在沈恪肩窝里,呼吸拂过耳廓,痒痒的。
“你知道我有多怕你走吗。”
沈恪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就这样一直下去”?
他不想让他换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