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让沈恪死,也不会让温清然死。毕竟温清然死了,沈恪还要拿什么换回去?
所以这个命题,从一开始就没有第二个答案。
他的小鹌鹑,永远不可能换回去了。
沈恪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小声问:“你……你不想我回去吗?”
白越没回答,反而问他:“你知道怎么换回去吗?”
沈恪愣住了。
“应、应该是……”他讷讷开口,声音越来越小,“死一次?温清然是这么说的。”
沈恪怕他不信,连忙补充:“他是不着调,可是他没必要骗我的。而且他也很想换回来,他那么爱玩的人,被关在医院里肯定难受死了……”
白越盯着他,一言不发,只是固执地、深深地望着,像是要把眼前人的模样,一寸一寸,刻进骨血里。
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死一次。死一次。
他忽然想起那份病历。想起那行字:心脏骤停,抢救成功。
那时候沈恪差点死了。
四分钟。电除颤两次,肾上腺素三支。
如果那四分钟没有救回来呢?
他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不会说这些傻话。自己也不可能见到他。
他不敢想。
可他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如果沈恪真的去死呢?
如果他一觉醒来,发现沈恪不见了,只剩一具冰冷的身体呢?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
他想伸手抱住沈恪,手却抬不起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沈恪,听他说那些天真的傻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连动都动不了了。
那层笑意还覆在脸上,薄得像一层纸,温柔得近乎虚假。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轻轻发颤:“所以……宝宝,你要去死吗?”
那几个字说出口时,轻飘飘的,却砸得沈恪喘不过气。
“那如果你真的死了,我要怎么办呢?”
沈恪的呼吸停住了。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越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低下头的时候,沈恪看见他的睫毛上,凝着一点亮得刺眼的东西。
就那么一点。一闪就没了。下一秒,又变回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白越直起身,退后了一步。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从内里一点点漫出来的倦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那个位置,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他想:算了。
算了。
不说了。不问了。不争了。
他站在原地,什么都没想。就让那个塌陷的感觉,一点一点漫上来。
然后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恢复成那副温柔无害的模样。
“闭眼。”
这两个字,不是白越平时的语气。
太硬了,硬得沈恪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起头,想看清白越的表情。但白越只是温柔地笑笑,又重复了一遍:
“乖,闭眼,宝宝。”
沈恪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闭上了眼睛。
眼前一片黑。
黑暗里,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他能感觉到白越离他很近,近到呼吸都落在脸上。一下一下的,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脸颊上挠了挠。
心跳咚咚咚的,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白越?”他的声音有点抖,“怎么了?”
白越没说话。
然后一只手轻轻覆上来,蒙住了他的眼睛。
那只手凉凉的,掌心贴着他的眼皮,彻底隔绝了所有光亮。
沈恪的睫毛在那只手掌心里颤了颤。
紧接着,另一只手缓缓覆上来,拇指轻轻按住他的唇角。
“我、我……现在不行……”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话都说不利索,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然后他感觉耳垂上传来一阵刺痛。不是轻轻的触碰,是真的咬了一下,像是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终于收不住了。
白越自己都先愣了。
沈恪的眼泪险些一下子飙出来。
可下一秒,那股力道便骤然松了。有什么湿软的东西覆上来,轻轻含住那处发烫的地方,极慢、极轻地蹭了蹭。
像道歉,又像舍不得。
一触,便仓皇松开。
即便松开了,那一处依旧发烫,像是被狠狠烙下了一个印。
沈恪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思绪瞬间清空。
蒙在眼睛上的手慢慢移开。
光亮重新涌进来,沈恪眨了眨眼,视线还有点模糊。他看见白越站在他面前,眼睛弯弯的,正温柔地笑着看他。
他还愣着,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下。耳垂上还留着被咬的触感,又凉又烫的,让他不敢动。
“宝宝刚刚在想什么?”
沈恪的脸瞬间烧得滚烫。
他刚才在想什么?他以为白越要……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低着头盯着脚尖,脸红得快要滴血。
白越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又笑了:“知道刚才为什么让你闭眼吗?”
沈恪摇了摇头。
白越往前一步,伸手轻轻捏住刚才咬过的耳垂,指腹缓缓擦着。
沈恪整个人都僵住,耳尖烫得像要烧起来,与白越指尖的凉意缠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感受。
白越微微低头,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因为不想让你看见我的表情。”
沈恪的心跳猛地快起来。
表情……什么表情?
他下意识想抬头,想看清楚白越的脸,可白越已经直起身退开一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牵起沈恪的手,打开别墅大门,轻轻引着他走进去。
沈恪被他牵着走,脑子还是懵的。他只知道耳垂还烫着,只知道白越那句“不想让你看见我的表情”没说完。
那个表情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好像也不是很怕。
他抬头望着白越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越。”
白越回过头。
“你还没说,”沈恪看着他,“你现在怕不怕?”
白越挑了挑眉,然后笑了。那笑和平时一样温柔,却又藏着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怕。”他说。
沈恪不理解。之前他怕自己开口,可话已经说开了,白越为什么还在怕?
是怕他离开吗?毕竟刚才一直反复问他会不会走。
沈恪眨了眨眼,认真道:“我不会离开你的。”
白越没回答。他看了沈恪很久,久到沈恪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怕你饿。”他说着,推开了门,“进来吧,给我们的沈恪宝宝做顿饭。”
沈恪愣了愣,随即扬起笑脸,跟着他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白越走在前面,没回头。
怕一回头,看见沈恪干净懵懂的脸,就再也狠不下心,亲手把他圈在这座没有出口的笼子里。
***
二十分钟后,白越端着两菜一汤出来。
沈恪埋头吃,一边吃一边偷偷看他。
白越坐在对面,支着下颌静静望着,眼弯成月牙,温柔得没有一丝破绽。
“你怎么不吃啊?”沈恪抬头问。
“看着宝宝就饱了。”
沈恪的脸红了一下,没敢再接话,只顾着低头扒饭。
吃着吃着,他忽然觉得眼皮有点重。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视线开始模糊,,像隔着一层水汽。
好奇怪,脑袋也昏昏沉沉的,浑身发软。
“我先趴一会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含含糊糊的,“昨晚好像没睡好,现在好困、好困……”
“嗯,睡吧。我在。”
沈恪趴在桌上,呼吸很快沉了下去,轻浅而安稳,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动物。
白越就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看了他很久很久。
目光安静、幽深,描摹着他的眉眼,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血,锁进余生。
他起身走进衣帽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条柔软的毯子。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地替他盖好,然后弯腰,小心翼翼将人连人带毯一起抱进怀里。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微弱的余温,他一口未动。
从今往后,不用再等谁坦白,不用再怕谁离开。
他的小鹌鹑,哪里也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