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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一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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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做完手术那几天,他总在半夜被吓醒。监护仪忽然滴滴作响,护士冲进来查看一圈,又匆匆离开。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他出事,只是电极片松了。

他喜欢那个声音,因为这样就会有人来看他。但后来发现别人会被它吓到,他就学会了不翻身,怕吵醒谁。

在睡不着的夜里,他就数那“滴滴”声,一声、两声、三声,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护士说,别人都嫌吵,只有他从不抱怨。

他没想过要抱怨什么,从有记忆起他就是这么睡过来的。

沈霏来的时候,沈恪刚输完液,正趴在窗边看外面。

她升初中了,来的次数少了,可每次都拎一大袋零食,往床头柜一丢,往椅子上一瘫。陪他简单聊聊天,就低头看小说,时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

沈恪看着她书页翻得飞快,小声问:“看什么呢?”

“小说。”沈霏头也不抬。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鼓起勇气:“能……也给我带点吗?”

沈霏愣了一下。

“书,我也想看,”他声音更小,手指抠着床单,“我看得慢,一本能看好久。”

沈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等着,我给你带看不完的书来。”

第二天她就抱来了一摞书。有经典名著,还有几本封面花哨、名字陌生的小册子。

“名著看得下去就看,学校图书馆借的,”沈霏把书堆在床上,“这些……咳,打折的盗版,便宜,你随便翻翻就行。”

他道了声谢。

沈霏走的时候,沈恪趴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急,书包带子一晃一晃的。

他一本本翻开妹妹带过来的书。

《简·爱》里写:

你以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错了!我和你一样有灵魂,也完全一样有一颗心!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背下来。

穷、低微、不美、矮小。

他因为长期抽血检查,苍白瘦弱,躺在病床上,像一件多余的东西,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书里的人说,她也有灵魂,也有心。

他也有。

《傲慢与偏见》里写:只有真挚的爱,才能让我结婚。

他不太懂什么是真挚的爱,可他想,被人真挚地爱到想要结婚的程度,那个人一定很好。

《红楼梦》里写: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他愣住了。

没见过的人,怎么说见过?

后来他懂了,那是另一种东西,是第一眼就认定的心动。

他翻得最慢的,是那几本封面花哨的书。

两个人,相遇,靠近,拥抱,说“我爱你”。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阳光落在手背上,暖暖的。

他忽然想,如果有人这样对他,会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却很想试一试。

那是他人生里,第一次真正“想要”经历什么。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望着天花板,心里一遍遍想:如果有一天,也有人坚定地选他,把他当成唯一,抱紧他,说爱他……那会是什么样子?

沈霏下次来时他什么也没说。可那些书,他翻了一遍又一遍。

“我和你一样有灵魂,也完全一样有一颗心。”

他想,他也是的。

他也有灵魂,也有一颗心。

只是没有人看见。

有熟识的护士来换药时,他偶尔会讲书里的故事。讲《小王子》的玫瑰,讲《简·爱》的“我也有灵魂”。

讲完就立刻闭嘴,怕别人嫌他烦。

护士听完,总是笑着摸他的头:“小恪真乖,换别人躺这么久,早闹脾气了。”

沈恪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也会被夸。

他从来没想过要发脾气。

发脾气没用,该住院还是要住院。

【第四次手术(18)岁】

那一次手术,签的字特别多。

沈恪没看,反正他看不懂。

但妈妈的手在抖。

手术前,护士问他紧张吗。

他摇摇头,笑了笑。

麻醉推入体内时他还在想,这次做完是不是真的就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监护仪开始叫。

很吵。

然后彻底安静了。

再睁开眼,他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阳光落在手上,那却不是他的手。

他活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体里,落在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里。

他遇见了白越。

白越看他,选他,抱他,说喜欢他,就像书里写的那样。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爱。

他只知道,自己等了十八年,终于有人看见他了。

或许也不只是白越。

祈愿会拉着他逃课吃烧烤,在图书馆帮他占座,有人灌酒时替他挡。安阳喊他“温大爷”,拉着他打游戏,输了就骂他菜。顾云岚不说话,但他一直在,还会请客。

他们叫他去食堂,叫他去打球,叫他去KTV。

他们把他当朋友,不是当病人。

他第一次被人拽着跑,第一次和一群人压马路,第一次在凌晨三点被电话吵醒,骂一句“有病吧”然后笑着挂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健康的世界是这样的。

原来是可以这么活着的。

他不知道那些日子还能有多久。

但他不想放手。

他不知道,有些人抓住了,就再也松不开。

就像他不知道,有些人抓得太紧,也会疼。

***

沈恪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全是以前的事。六岁那年手术,妈妈三天后才来。九岁那年老师走了,没人告诉他。十二岁那年妈妈说“下次一定会好”,他点点头,没再问。

后来他听见有人在哭。

声音很闷,很轻,像被什么堵住。

他找了很久,才发现那声音来自自己。

沈恪猛地睁开眼。

脸上凉凉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湿的。

他好像睡了很久。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街,脑子里全是祈愿的话。

“你自己出过门吗?”

没有。

不管是以前的医院,还是现在的家,他好像从来不能独自出门。

“你有多久没那样笑过了?”

他想不起来。

“你想要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想了很久。他想要有人看见他,选择他,把他当成唯一。像《小王子》里说的那样,像那些书里写的那样。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人真的把他当成唯一的。

现在他等到了。

可祈愿说那不对,还动了手。他问祈愿为什么,祈愿没说。

为什么不对?因为白越不让他出门?可白越后来让他出门了。因为白越不让他联系别人?可白越给了他新手机卡。

他想起白越那些温柔的话,想起他做饭的样子,想起他晚上抱着自己说“一个人睡不着”。

难道那些都是假的吗?

他不知道。

咖啡店店员在吧台后多看了他几眼,走过来递了张纸巾:“先生,您没事吧?”

沈恪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我是不是占座太久了?”

店员摇摇头:“放假了,人少,快过年了,本来也没什么客人。”

她拉过椅子坐到他身边:“是不是做噩梦了?”

沈恪挠了挠脸,不太好意思把自己那些事情说出来。店员看着他,然后笑了笑,从吧台那边取过一杯热的生椰拿铁递给了他:“您喝,已经付过钱了。”

沈恪有点懵:“我没有付钱啊?”

“说错了,这杯是我请您的,甜口的。”店员对着他眨了眨眼,“就当交个朋友。”

热咖啡下肚,沈恪心里那点难受也渐渐消退了,在店员的循循善诱下,只含糊以“我有一个朋友”的形式把那些难堪又纠结的心事说了出来。

店员笑得很实诚,沈恪听着,总觉着称出来得有一斤:“情感问题啊……那就不是我擅长的了,我自己还是母胎单身呢。”

她试探性地轻轻拍了拍沈恪的背:“但我觉得可以再试一试?死缠烂打到底地问问清楚?他们现在说不定还在家里等你朋友呢。”

“要对他们多点自信啊。”

沈恪的眼眶顿时红了。

每次他一难过,他们也会像这样拍一拍自己的背。

他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掏出手机要加好友:“这杯我转给你吧。”

店员有些意外,但也没过多推辞。

沈恪看了一眼她的ID:没狸猫。

好奇怪的网名。

他没多想,转了钱,又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没狸猫”站在原地对着他挥了挥手:“有空常来呀。”

沈恪用力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咖啡店,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叫“没狸猫”的店员正在擦杯子,没看他。

冷风吹过,冻得他缩了缩脖子,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那里停着一辆白色的车。

好像有点眼熟,但他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没再看,裹紧外套往回走。

走了几步,那辆车才慢慢滑过来,远远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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