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猫粮始终满溢。
他翻遍了整栋别墅,衣柜、床底、阳台、庭院,每个角落都找得彻底,一无所获。调取监控才发现,是多多独自跳起来打开了院门走了出去,走上街道,而后彻底消失在镜头里。
白越立在空旷的庭院里,久久未动。
心底忽然冒出一个执拗又笃定的念头。
沈恪回来过了,他把最粘他的小猫带走了。
唯独弃养了他。
风掠过庭院,卷起落叶,白越的嗓音微微发颤。
“为什么不带我走。”
无人应答。
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因为你不想走,但我签了那个字。
因为我没留住你。
他蹲在原地,从日头初升蹲到日正当空,双腿彻底麻木,浑身冰凉。
许久,他才缓缓起身,挪步回屋。
全屋的灯依旧亮着。白越站在玄关,抬手,一盏一盏地熄灭,光亮逐一褪去。
走到卧室门口,他脚步顿住。床头柜上摆着他们的结婚照,木质相框是沈霏亲手挑选的。
他拿起相框,指腹拂过玻璃上沈恪的眉眼。
良久,轻轻放回原位,熄灭了最后一盏灯。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唯有一缕日光从窗帘缝隙漏入,细细窄窄一条,静静落在床沿。
白越侧身躺下,望着那一缕微光,恍然失神。
从前无数个日夜,也是这样的光线,从沈恪的发顶落到肩头,再落到他紧扣着少年腰肢的手背上。
那时候沈恪还在。会慵懒地翻身,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嘟囔着细碎的梦话,有时是“累”,有时是“不做了”,更多时候,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白越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枕头上早已没有了沈恪的气息,半点温存都没能留下。
***
第十五天。
白越收拾好行李,打算彻底离开这栋别墅。
可目光扫过床头那只小鸡玩偶时,脚步钉在原地,大脑一瞬空白恍惚。
下一秒,耳边炸开一道鲜活熟悉的声音,清晰真切,一如从前。
“白越!”
白越猛地抬眼。
视线里,沈恪穿着熟悉的病号服,怀里抱着那只小鸡玩偶,朝他走来。
床头空空如也,原本静置的玩偶已然不见。
“给你的。”
沈恪抬手,游移不定地把玩偶递到他面前,一如往昔。
白越浑身僵硬,喉咙死死哽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不敢闭眼,不敢动,死死盯着眼前的人,颤抖着伸出手,接住那只孤零零的小鸡。
唇瓣开启,合上,开启,合上。
“宝……”
瞬息之间,眼前人影骤然消散。
幻象破灭。
再低头,玩偶在自己的手里。
白越眨了眨眼。
他不该开口的。
“今晚吃什么?”
他把玩偶放回了原位,掐了掐小鸡的脸。
“我去做点甜点好不好?你好久没吃了,肯定嘴馋了。”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是沈恪离世那天,他亲手备好的食材。
从前沈恪总爱半夜偷偷爬起来,钻进厨房给自己加餐,所以他把冰箱塞满了,盼着沈恪随时能回来,至少不会饿着肚子。
可如今食材大多腐烂变质,再也不能入口。
沈恪身子弱,从来只吃新鲜的东西。
凌晨四点,他拿起钥匙准备出门。
得去买新鲜食材。
刚走到庭院门口,又折返了回去。
不对。
他要给宝宝做甜点,不能走开。
他回到厨房,清理掉所有过期食材,取出尚存的新鲜原料,有条不紊地准备甜点。
做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双手,从前会抱着沈恪,会紧紧牵着他,也在他熟睡时也悄悄丈量过他的尺寸。
现在它们在做什么。
在做一个没人吃的甜点。
***
第三十天。
征得沈恪父母的同意后,白越带上沈恪的骨灰,搬进了母亲留给自己的公寓,安静、冷清,远离所有过往。
也是从这时起,他开始痴迷于人偶工艺。
不是沈恪说过恶心的那种等身人偶,他迷上的是BJD人偶。
小巧、精致、便携,可以时时刻刻带在身边,不离视线,不会再走丢。
他从零开始自学工艺,一点点打磨、塑形、调色、缝制衣物,耗费数月,亲手雕琢出一尊半人高的人偶。
蓬松的卷发,外表精致,左侧嘴角与眼角处点着和沈恪一模一样的小痣。身上穿着宽松的病号服,是沈恪最后那段日子最常穿的模样。
人偶安静乖巧,眉眼温柔,栩栩如生,像极了沈恪。
最后那段时光,沈恪饱受病痛折磨,大把大把掉头发,总对着镜子难过,说自己变得不好看了,每次都只把白越赶出病房。
家人朋友围着他哭,人人都在崩溃,只有沈恪,好像看到别人难过他自己就不会难过了一样,温柔安抚着旁人。
白越悄悄收集了他掉落的发丝,小心翼翼封存在人偶体内。
他把沈恪永远留在了自己身边。
指尖轻轻掐了掐人偶的脸。手感不太行,太塑胶了,僵硬又冰冷。
一点都不像他的宝宝。
他对着空荡的房间,对着人偶,日复一日,自言自语,诉说着细碎的日常。
“沈恪。”
没有回应。
“多多不见了。我找不到它。”
没有回应。
“今天下雨了。好冷。”
没有回应。
“我把温泉度假山庄买下来了。想去吗。”
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我很想你。”
依旧没有人应。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玩偶的衣领拉好,又抚平了上面一道细小的褶。
“沈恪,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如果你在,就眨一下眼。”
人偶眉眼静静,分毫未动。
白越缓缓俯身,将人偶紧紧拥入怀中。
“你之前说我是大总裁,你是小秘书。那你明天也得来陪我上班。”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助理小心翼翼探头,语气恭敬:“白总,数字孪生项目的秦总到了,等候与您洽谈合作事宜。”
“好。”
助理应声退下。
白越垂眸看了眼桌前的人偶。
“我们马上就会再见面了。”
以另一种形式,以永不分离的模样。
“这次你别想再甩开我。”
永远留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