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被这个事实吓到了,他不想伤害任何东西。
所以他不碰盆栽了。他只是安静地蜷在沙发上,用自己仅剩的那点能量,维持着“存在”这个事实。
时间变得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整天。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漆黑,又从漆黑变成灰白。
他越来越虚弱。
意识开始断断续续,像接触不良的旧电视,画面时不时变成一片雪花。他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透明,从墨色的黑,一点一点的变白,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字迹正在一点点洇开,慢慢地消失。
他甚至开始看不清房间里的东西了。
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外界的声音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变得扭曲而失真。
沈恪想,也许这就是“消失”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等着彻底失去意识。
然后——
有什么东西箍住了他。
有着一定的重量,温热的,且带着力量。
沈恪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了一张脸。苍白,锋利,眼眶泛红,瞳孔里燃烧着幽深的火。
那张脸几乎贴着他的鼻尖。
“白越?!”
沈恪惊叫出声,本能地想要弹开,逃走。可他的身被一双手臂死死地箍着,怎么也分不开。
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手,苍白的、骨节分明的。
等等……他有身体了?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一股巨大的力量就拽住了他的脚踝,猛地将他拖了回去。他的后背撞上了白越的胸膛,比他记忆中更硌人,肋骨硌着他蝴蝶骨的边缘,带来一种奇异的疼痛。
“你又想走?”
白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还是那么温柔。像春水,像丝绒,像沈恪记忆里每一个被白越拥抱着醒来的清晨,那个声音都会在他耳边说“早安,宝宝”。
可温柔之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好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断掉之后会弹回来,割开所有触碰它的人。
沈恪懵了。
他想不通。白越之前明明看不见他,听不见他,触碰不到他。他只是一团随时可能消散的意识,一个连自己都快要感觉不到自己的鬼魂。
可白越出了一趟门,回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碰到了自己。
他有重量了。
他……
白越的手抚上了沈恪的脸。
那只手在发抖。
指尖沿着沈恪的眉骨、颧骨、鼻梁、嘴唇,一寸一寸地描摹,如同盲人终于重见光明后,贪婪地用视线吞噬着失而复得的色彩。
“宝宝。”白越的声音依旧是温柔,却令沈恪的脊椎窜过一阵冰凉的战栗,“你又想丢下我一个人了?”
沈恪还没来得及回答,铺天盖地的吻就落了下来。
白越的唇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凶猛,惩罚般地翻搅着。沈恪被亲得缓不过神,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推白越的胸膛。
掌心触及白越心口的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探了出去,黑色触手状的东西从他的指尖与腰侧生长出来,探向白越。想要从活物身上抽取生命力的饥饿感也油然而生。
然后在触碰到白越皮肤的一瞬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沈恪听到了自己发出的短促的抽气声。
“别碰我——”他声音发颤,“白越,别碰我,我会伤害你的——”
他不知道那些黑色的东西是什么,但哪怕只是看那个形态都能得知,那东西对活人有害。
可白越像是没有听到。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触手一眼,低着头,继续吻沈恪。
“白越……”沈恪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白越,你听我说,我们不一样了。我已经……我已经死了。你不能这样,你会——”
“有什么不一样的?”
白越抬起头,看着沈恪。
他的眼睛是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了太久,把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烧成了灰烬,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渴望。
“我一直都是宝宝的狗。”白越轻声道,“不论我是什么身份,不论宝宝是什么身份。”
他的手指穿过沈恪的发丝,按在他的后脑,将他的头压向自己,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又或者是按摩小玩具。”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宝宝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不论是哪个身份,”白越俯下身,只一味地求索,声音被丛林山峦所掩埋,“我都要做好本职工作。”
沈恪的大脑彻底停机了。
他已经死了,死去的躯壳不该残留着习惯的触感。
沈恪的腰猛地弓了起来。
“不——白越——你别——”
他语无伦次,断断续续,被快乐切割成碎片。
科考队伍发现了一处从未被标注的地形。如同会呼吸的褶皱,山峦深处有一道被反复打开又合拢的暖流。
白越只轻轻呼出一口气。热风从低处升起,整片丛林开始摇晃,植物在学着吞咽日光。茂密的植被一荡一荡,丛林深处有什么小动物被烫醒了,从喉管挤出湿漉漉的哼鸣。
不知是谁在河边打水漂,石头在水面上噼啪噼啪地滑,溅起的水花越碎越密,最后变成一团持续回荡的鼓点。
两颗黑曜石般的摄像头对准了丛林山峦。小动物像被异世界的信号触碰了一下,害羞地向后缩,缩进那片会主动吞没光线的丛林里。但暖风一直在吹,从那道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溢出来,它又忍不住探出湿漉漉的鼻尖。
科研人员被它可爱得毫无办法。他抬起头,唇上全是森林的露水和盐。他看着小动物失神的神情,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有什么东西在更深处蠢蠢欲动。
科研人员捏着对方的后脖颈,一下一下地啄吻。每一下都像在往一个窄口瓶里渡入一缕潮湿的气流。温热。泛滥。丛林开始分泌自己的心跳。
小动物被亲得打起呼噜。它舒服得蹬腿,脚趾蹭来蹭去,发出沙沙的的声音。
整片森林终于彻底湿透了。没有雨。但每一片叶子都在滴水。
沈恪的理智在尖叫,说这不对,说他已经死了。
可本能却不听话。
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被白越训练过了千百次,每一个反应都呼应着白越的动作。
这是肌肉记忆,是白越留下的无法磨灭的痕迹。
沈恪快要被这种感觉逼疯了。
然后白越开口了。
“怎么办啊宝宝……”
他的声音是温柔的,含糊的,带着水声。
“我本来好开心能见到你的。宝宝知道吗,我有多开心。快五年了,我终于见到了你。”
他的手抚上沈恪的脸,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泪珠。
“可是宝宝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想跑呢?”
沈恪的身体僵住了。
“宝宝好可怜。”白越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一个人,在底下待着,是不是很孤独?”
他的手指插进沈恪的发间,轻轻摩挲着他的头皮。
“没有人陪宝宝说话,没有人抱宝宝,宝宝一定很无聊……”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而且……也没有人法宝宝。宝宝一个人在底下,是不是很久被抱过了?”
沈恪的瞳孔骤缩。
“不要离开我了,沈恪。”白越的声音依旧是温柔的,可那温柔之下的阴翳,已经不再掩饰了,“我会陪你的,宝宝。小恪。恪恪……”
他每念一个名字,就在沈恪身上落下一个吻。
“我们再办一次婚礼吧?”白越抬起头,看着沈恪的眼睛,嘴角弯起,“这里只有我跟你。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
他抚上沈恪的腹部,轻轻按压。
“这一次就不要分开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