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远侯府的朱门重重,庭院深深,雕梁画栋间覆着鎏金的光,廊下挂着的宫灯映得甬道通明,与贫民窟的破败判若两个天地。清晏跟着管家穿过层层院落,指尖始终抵着袖中银针,掌心沁出薄汗,却面上平静,步履沉稳。
她知道,这侯府的每一步,皆是险棋,唯有敛去锋芒,藏起恨意,才能站稳脚跟。
行至内院暖阁,便闻得里面传来女子的低喘与仆妇的慌乱声,靖远侯早已等在门外,见她来,沉声道:“快进去,侧妃娘娘撑不住了。”
清晏颔首,推门而入。暖阁内熏着浓郁的檀香,却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心悸气促之相,锦榻上躺着一位锦衣女子,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泛青,手捂心口,呼吸微弱,府里的几位大夫围在榻边,皆是面露难色,束手无策。
“都让开。”清晏声音清冷,拨开众人走到榻前,指尖搭上女子腕脉,指腹触到那细弱游丝的脉象,眉心微蹙。
并非天生心疾,而是误食了寒性草药,淤积于胸,引动旧疾,若是寻常大夫,只当是急症心痹,用温阳之药,反倒会加重淤积,一命呜呼。
府中大夫见她一个布衣女子竟如此托大,面露不满,却被靖远侯一个眼神喝止。
清晏无暇理会旁人目光,从布囊中取出银针,指尖翻飞,银针精准刺入女子膻中、内关、神门等穴位,手法快准狠,一气呵成。她手腕轻捻,调针行气,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榻上女子的呼吸便渐渐平稳,面色也泛起一丝淡红。
众人皆惊,连靖远侯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清晏收针,又提笔写了一方药方,递与管家:“按方抓药,文火慢煎,一盏时分三次服下,三日之内,不可沾生冷油腻,侧妃娘娘便无大碍。”
“多谢大夫。”靖远侯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看向清晏的目光多了几分敬重,“不知大夫师从何处?竟有这般精湛的医术。”
“民女无师自通,不过是跟着家中长辈略学了些医理,粗浅伎俩罢了。”清晏垂眸,语气平淡,将锋芒尽数敛去,“侯爷无需挂怀,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深知,言多必失,越是低调,越能让人放下戒心。
靖远侯却不这般想,京华之中,能解此急症的大夫寥寥无几,眼前这女子看似平凡,实则医术高超,若是能收为己用,定是一大助力。他沉吟片刻,道:“大夫医术高明,屈居贫民窟实在可惜,不如留在侯府,做府中专用大夫,俸禄从优,不知大夫意下如何?”
这正是清晏想要的结果。
她故作迟疑,片刻后才拱手道:“蒙侯爷不弃,民女愿效犬马之劳。”
自此,清晏便留在了靖远侯府,成了府中唯一的女大夫。她谨言慎行,用心医治府中上下,医术精湛又待人谦和,不多时,便得了侯府上下的敬重,连府中主母,也对她另眼相看。
她借着侯府的便利,开始不动声色地打探消息,关于朝堂局势,关于靖远侯的势力,更关于萧玦。
从侯府下人的闲谈中,她渐渐拼凑出萧玦这三年的模样:回京后为母妃翻案,手刃数位仇敌,手段狠戾,步步为营;深得圣上器重,手握京畿兵权,朝堂之上,无人敢与之抗衡;性情冷冽,不近女色,府中无姬妾,身边唯有一众侍卫,传闻他眼底从无半分温情,唯有皇权与算计。
每听一句,清晏的心便冷上一分。
那个江南柳荫下为她折海棠、煮清茶的少年,终究是死了,活在这京华的,只是一个冷血无情、权欲熏心的七皇子萧玦。
她也曾在深夜里,摸着腰间的双玉,想起江南的温柔,想起那句“十里红妆”,心口疼得无以复加,可转念想到沈家满门的惨死,想到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模样,那点残存的情意,便又被恨意碾得粉碎。
侯府常有权贵往来,清晏借着行医的由头,见过不少朝堂重臣,也见过萧玦的亲信,却始终未曾见着萧玦本人。
她不急,她知道,重逢之日,终会到来。
这日,靖远侯府设宴,宴请京中权贵,萧玦也在受邀之列。清晏得知消息时,正在药房配药,指尖的药杵猛地一顿,药草碎末溅了一地,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转瞬又恢复如常。
她知道,这场宴席,便是她与萧玦的第一次重逢。
宴席设在侯府的醉仙苑,华灯初上,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京中权贵携家眷赴宴,衣香鬓影,好不热闹。清晏以侯府大夫的身份,守在偏院,随时待命,目光却透过雕花窗棂,望向那片灯火辉煌的主院。
她能听到席间的谈笑,能听到有人提及萧玦的名字,能听到那道低沉冷冽的声音,隔着重重院落,传入耳中,熟悉又陌生,像一把冰刃,狠狠扎进她的心底。
三年了,她等了三年,恨了三年,终于要与他相见了。
不多时,便有侍女来报,说主院有位公子饮酒过度,心口不适,请她过去诊治。清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色医袍,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跟着侍女,一步步走向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