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的夜,雨势渐急,敲打着宫墙琉璃,碎成一地冷响。养心殿外的宫灯在风雨中摇曳,映着层层守卫的玄色铠甲,刀戟相击的寒芒,在夜色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三更时分,西宫墙的阴影里,两道身影如狸猫般掠过。清晏一身玄色劲装,发丝束起,袖中藏着银针与那卷宫廷药方,谢临洲一袭月白锦袍衬得夜色愈浓,手中握着一柄软剑,指尖轻扣她的肩,低声道:“养心殿内有三道暗卫,我引开东侧守卫,你从西侧偏门入,切记,见势不妙便退,我在宫墙外的金水桥接应。”
清晏颔首,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坦荡而安稳,与萧玦的偏执滚烫截然不同。她攥紧袖中银针,沉声道:“世子小心。”
话音落,谢临洲身形一晃,数枚石子破空而出,砸向东侧宫灯,火光骤灭的瞬间,他长剑出鞘,剑风破雨,引着数十名守卫追向宫墙深处。西侧守卫闻声异动,竟真的空出半道缺口——清晏心头微震,忽想起萧玦白日里的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却容不得细想,趁隙掠入偏门,踩着廊柱阴影,直奔养心殿内殿。
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混着药味弥漫,皇上斜倚在龙榻上,面色枯槁,身旁魏忠的替身太监正替他揉着眉心,见清晏破窗而入,惊声高呼:“有刺客!护驾!”
殿外守卫闻声涌入,清晏却不退反进,银针疾射,正中两名侍卫膝弯,人已掠至龙榻前,软剑抵在那太监颈间,冷喝:“都退下!否则我杀了他!”
侍卫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皇上缓缓抬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清晏身上,先是错愕,随即化为阴鸷的冷笑:“沈清晏?沈家竟还有漏网之鱼,倒是朕的疏忽。”
他竟一眼认出了她,半点无惊惶,仿佛早有预料。清晏手腕微紧,软剑贴紧太监肌肤,逼出一道血痕:“皇上倒还记得沈家,还记得三年前江南的那场血色浩劫!”
“浩劫?”皇上嗤笑,抬手挥退左右,连那太监也被他斥退,殿内只剩二人,烛火将彼此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剑拔弩张,“沈家仗着江南声望,私通北朔,结党营私,朕不过是替天行道,清君侧,安天下!何来浩劫一说?”
“替天行道?”清晏怒极反笑,从怀中扯出那卷泛黄的宫廷药方,掷在他面前的龙案上,“这是皇上让魏忠配的牵机引,加了寒心草,赐给沈家女眷的‘赏赐’!这是谢世子寻得的靖远侯与魏忠的往来账册!这是太医院老医工的证词!皇上口口声声说沈家通敌,可有半分真凭实据?不过是忌惮沈家在江南的民心,怕沈家碍了你的皇权,便罗织罪名,斩草除根!”
药方摔在龙案上,纸页翻飞,“赐沈氏女眷”五个字赫然在目。皇上的脸色沉了下来,眼底的阴鸷更甚,却依旧嘴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沈家本就该死,朕杀了他们,是为大曜江山,何来错处?”
“为了大曜江山?”清晏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铿锵,“我沈家世代书香,忠君爱国,父亲一生为朝廷督办漕运,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母亲乐善好施,江南百姓皆称她沈夫人,家中幼弟不过七岁,尚在襁褓的侄女未满周岁,他们何罪之有?竟落得满门抄斩,曝尸荒野的下场!”
她一步步逼近,软剑直指皇上心口,眼底的恨意与泪水交织:“皇上身居九五,掌生杀大权,便可以视人命如草芥吗?便可以为了一己之私,草菅人命,构陷忠良吗?你说沈家通敌,可北朔世子就在宫外,他愿以北朔国运担保,沈家从未与北朔有过私交!皇上,你敢说你从未后悔过吗?你敢面对沈家满门百余人的冤魂吗?”
皇上被她逼得步步后退,撞在龙榻扶手上,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化为狠戾:“朕乃天子,九五之尊,何来后悔?沈家的冤魂?他们也配!朕今日便告诉你,朕不仅杀了沈家,他日还会杀了谢临洲,灭了北朔,让所有敢与朕为敌的人,都落得和沈家一样的下场!”
他猛地拍案,殿外守卫闻声再次涌入,清晏早有防备,银针齐射,逼退前排侍卫,却见殿门处一道玄色身影挡在面前,剑眉冷目,竟是萧玦。
他怎会在此?
清晏心头一震,软剑微顿:“你要拦我?”
萧玦立在烛火与阴影的交界处,玄色朝服沾着雨水,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挣扎,声音低哑:“清晏,别闹了,跟我走。父皇病重,你杀不了他,只会白白送命。”
“闹?”清晏笑了,笑得泪水滑落,“萧玦,我沈家满门惨死,我在这养心殿讨一个公道,在你眼里,只是闹?你果然和他一样,眼里只有皇权,只有你的帝王路!今日我便把话撂在这,要么,你让开,我杀了他,为沈家报仇;要么,你便杀了我,做你的孝子贤孙,登你的九五之尊!”
她抬剑便刺向皇上,萧玦却抬手格开她的软剑,剑锋相撞,发出刺耳的脆响,他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我不让你死!”
“放开我!”清晏挣扎,指尖掐向他的掌心,却被他死死按住,“萧玦,你放开我!你这是助纣为虐!你是沈家的仇人!”
“我是仇人又如何?”萧玦的声音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绝望,“我就是不让你死!哪怕你恨我,哪怕你视我为仇,我也要护你周全!”
二人纠缠间,皇上已被侍卫护在身后,他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二人,眼底闪过一丝阴毒,悄然抬手,对着殿外一名暗卫做了个抹脖的手势。
那暗卫会意,悄然摸向腰间的弩箭,箭尖淬着剧毒,直指清晏后心。
谢临洲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剑风破雨:“清晏小心!”
他冲破守卫的阻拦,长剑疾射,撞开那枚弩箭,箭镞钉在廊柱上,泛着幽蓝的光。可这一分神,萧玦的手腕被清晏的银针刺中,吃痛松手的瞬间,皇上的另一名暗卫已扑至清晏身前,短刃直刺她的肩胛。
“噗——”
短刃入肉的声响,混着风雨声,格外刺耳。清晏闷哼一声,肩胛的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色劲装,她反手银针刺中暗卫眉心,人却晃了晃,险些栽倒。
萧玦瞳孔骤缩,疯了一般扑上前,将她护在怀中,长剑出鞘,顷刻间便斩杀了那几名暗卫,眼底的红血丝蔓延,对着皇上嘶吼:“你敢动她!”
皇上被他的模样震慑,后退一步,色厉内荏:“逆子!你竟敢为了一个罪臣之女,与朕为敌?你忘了你的帝位,忘了你的母妃是怎么死的了?”
“母妃的仇,我会报!帝位,我会争!”萧玦抱着清晏,一步步后退,眼底的狠戾与温柔交织,“但谁也不能动她,包括你!今日我便带她走,谁敢拦,杀无赦!”
他周身的杀伐气铺天盖地,侍卫们竟无人敢上前。谢临洲掠至他身侧,长剑护在二人身前,沉声道:“七殿下,宫门外已被禁军围堵,我引开他们,你带清晏从密道走,密道出口在京郊栖霞山。”
萧玦颔首,抱着清晏转身便走,清晏靠在他怀中,肩胛的疼痛阵阵袭来,意识却依旧清醒,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心底的恨意与复杂交织,竟说不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