愫心唇角微扬，眼底却凝着霜。她慢条斯理地摘下羊皮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褪，仿佛这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待最后一根手指脱出，将手套递给蜻蜓，这才掀起眼皮，将这邹氏从头到脚细细刮过，偏生嘴角还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

邹氏被她看得心中直发毛，腔调不自觉抖了起来，"请夫人用茶。"

愫心接过茶盏却不急着饮，用杯盖轻轻刮着茶沫，刮了三下，才就着氤氲水汽打量这屋子。

玻璃窗上的冰花将博古架照得支离破碎，上面搁着几匹东倒西歪的珐琅彩小马，一匹仰着脖子似在嘶鸣，另一匹却已断了一条腿，可怜兮兮地歪在架角。

她的目光又在盖着杏黄绸布的钢琴上停留下来，见琴盖上已有一层薄灰，琴凳上散落着几本发黄的琴谱，最上头那本封皮已经卷了边。墙角还有株半死不活的天堂鸟，歪斜着几片枯黄的叶子。

"呵，"愫心轻笑一声，终于放下茶盏，"邹夫人是吧？"她慢悠悠开口，"这院子，您照管得可真是......别致。"

汪夫人这般作态，邹氏只觉得后背微微发紧，她偷眼去瞧愫心的脸色，却见对方连个眼风都不屑给，只顾着摆弄茶盏。

那青瓷盖碗在她指尖转来转去，每转一圈，她的心就跟着紧一分，"都怪我们疏忽，以后必勤勉着。夫、夫人......"她嗓子发干，"这大冷天的，您远道而来......"

话未说完，佳音已经踩着拖鞋从里间冲出来，一把掀开珠帘，"谁准你进来的！我的客人我自己会招呼，用不着你在这儿献殷勤！"

这邹红英便是邹仕强的女儿，如今在岑家早就是个副小姐一般的人物，平日里对佳音阳奉阴违惯了，此刻当着愫心的面，到底不敢太过放肆，只得讪讪地扯出个笑脸，"小姐近来肝火总是这样旺，可要当心身子......"脚却一步不停地往外挪了。

佳音气得脸都红了，"姨妈您可别嫌我无礼，她便是邹家的女儿，从早到晚恨不得把眼睛都长在我身上！"

受娇养的小姐脾气大是自然，只是这般喜怒形于色，倒让愫心有些意外。

她见佳音头发散着，衣裳也没有扣整齐，显然是刚刚才睡醒，上前几步，亲自帮她把外套拢好。

"傻孩子，"她轻声叹道，将她一枚松开的扣子仔细系好，"我自然明白。可你如今还住在这里，何必现在就同她撕破脸？终归是你吃亏。"

佳音鼻尖一酸，现如今，这般贴心的话也难得了，想到自己处境，她不禁悲从中来。

"您看！"她一把拉过小萤的胳膊，卷起袖子，"我妈妈把小萤当自己孩子一样疼，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若知道她如今竟要挨打，不知该怎么伤心呢！"

愫心怜惜地抚过小萤胳膊上那块青紫的瘀痕，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汤药调理的话，这才倾身凑近佳音，冲她神秘一笑，"这几日，他们待你可是安份一些？"

佳音眨眨眼睛，突然会意，"我就说呢，似乎格外殷切些。"她突然捂住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愫心，"难道是姨妈......"

见愫心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佳音立刻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哎哟，叫我们怎么谢您才好。"

愫心轻轻拍了拍佳音的手背，"现在说谢岂不太早？"她顿了顿，"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脾气，最见不得欺凌弱小......"

说着，她目光扫过屋内陈设，"只是，不是我多嘴，矿上的事，满镇子闹得沸沸扬扬，你如今，究竟作何打算呢？"

"姨妈这样说，真是教我无地自容！我怎么会嫌弃姨妈热心？只是......"佳音愁容满面，"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呢？我的打算又有谁当回事呢？哪里能想到二叔公他会变得这么快呢？"

愫心站起来走到佳音身边，指尖轻轻捏了捏她单薄的肩膀，这才拉起她的手柔柔拍了几下，"你也不能太怪他，二叔公年纪大了，就不得不多为儿孙考虑。有人出这么大一笔钱，教人不动心是很难的。"

佳音茫然地抬起眼，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泪光。

愫心扫了她一眼，便知道这孩子还没想透其中关窍。

"傻姑娘，"她忽然换了更亲昵的称呼，"你以为童郑两家是发善心才多给银子？矿就那么多，价钱早就是定数。他们肯多付给二叔公的每一块大洋......"指尖在佳音掌心轻轻一划，"都是从你这份里头硬生生剜出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