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还在聚精会神地摆弄着棋子,额间几根发丝随着动作轻轻飘晃。愫心望着这张姣美的侧脸,心中嗤笑一声,她倒要看看,她们家的司令大人还能强撑到几时!
斜阳的余辉带着一种灼人的暖意,蛮横地铺满了整个院子,将大半边天都染成刺目的赤红。
芭蕉春天里怯生生的新芽,如今已长成一片片卷曲肥厚的翠叶,那浓绿仿佛要滴落下来,沉沉地压在人心上。一只七星瓢虫正沿着叶脉执拗地向上爬。微风拂过,蕉叶丛里响起一片细碎而密集的簌簌声。含笑的香气也浓郁得发甜,一阵紧似一阵地穿过书房的窗纱,搅得人呼吸发窒。
从季鸣坐着的位置看出去,一个白色的身影在角落里灵活地跳跃闪躲。网球裙随着她的跑动上下翻飞,露出的小腿线条流畅有力,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她的发辫早已松散开,几绺濡湿的乌发紧紧黏在纤细的颈后,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让窥视者也不自觉屏住呼吸。
海副官捏着刚译好的急电,在司令房门前轻叩两声,推门进去。见季鸣正倚在桌前皮椅上,烟斗叼在嘴上,青烟袅袅,却不见吸上一口。
"报告司令,遂州急电......"海副官话到一半,发现季鸣的视线始终凝在楼下庭院。他忍不住偷眼望去,见表小姐正用力挥舞球拍,球撞向墙壁又弹回来,然后被再次拍回去,旁边一个丫头正高声地帮她计数,"......10、11、12、13,哎呀!"
她显然打得并不怎么样,不过这个破纪录的数字仍然使得她非常开心,她把球拍往旁边一扔,整个人滚在草坪上,笑着把两只脚翘得老高。
海副官不敢再看,慌忙收回视线。室内静得能听见怀表秒针走动,他又犹豫片刻,轻声提醒道:"司令……"
季鸣终于开口,"嗯,继续说。"声音有些喑哑。
海副官硬着头皮念完电文,又是半晌不见回应,他抬眼偷觑,见司令的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斗,良久才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海副官轻手轻脚退出去,关门时瞥见司令仍呆坐在那里,而楼下银铃般的笑声,正一阵阵漫上来。
自打这位娜娜小姐住了进来,司令就时常显出几分神思不属。
海副官女人缘一向好,上司在这上头也不拘着他们,见着什么样的女人说什么样的话,他最是在行。可依他看,这种身段是熟了、心眼儿却还生着的姑娘,最是招惹不得。她们动起情来,是要动真格的,是沾上手就甩不脱的麻烦。男人嘛,风流一点不过是本性,若教人伤了心,那便是缺德了。
夫人这种行事,跑腿的下人都能瞧得明白,偏生这位表小姐自己却一派天真烂漫,浑不知深浅。
正出神间,小丫鬟来请用晚餐。海副官匆匆下楼,正撞见来换班的韦副官,便笑着在他肩头轻捶一拳,"多吃些!"话音未落人已闪出门去。
从前,对他们三个贴身副官而言,留下来吃饭,是颇为头疼的一件差事。司令和夫人分别占据长条餐桌的两侧,一顿饭从头到尾都只能听见碗碟和餐具发出的轻声碰撞,大家默默吃完,起身,点头,各自离去。
不过,如今可不一样了,韦副官也是直到现在才知道这家里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这种规矩。
表小姐总挨着夫人坐,叽叽喳喳说些学堂趣事。今儿是学校里跟她不对付的女同学,明儿是路上见到的什么新奇玩意,又讲到百货公司新来的洋装。说到兴起处,夫人甚至会立刻唤人拿来纸笔,两人连饭也顾不上吃,把新近从巴黎寄过来的时装杂志翻出来描画。
更让他吃惊的是,司令竟也能把这些毫无营养的话听进耳朵。有回表小姐说到女同学剪了短发被教务长训斥,司令竟突然插了句"盛城女师大都准剪了",教旁边布菜的都吃了一惊。
表小姐确实是个很讨喜的女孩子。因为有她在,吃饭才变成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少有人会像她那般认真点评每一道菜品。
副官们,甚至司令本人对饭菜从不挑剔,这是他们行军打仗人的习惯,厨子们端上什么便吃什么。可是不过月余,这女孩竟然能清楚地记得他们谁好甜,谁嗜辣,并且把她认为是被偏爱的那道菜端到最靠近的地方。
如果她下学早,又赶上心情好,便会自己动手烤制一些小甜品。她知道海副官好说话,一定要逼着他讲跟红玫瑰卖的比,谁个做的更好吃。
不待海副官支吾,夫人已笑着解围,"红玫瑰若像你这般用真材实料,早该关门大吉了。"见她撅嘴,又忙哄道:"卖相虽不及人家,滋味倒是极好。跟谁学的?"
"我妈妈一定要逼着我学会做饭,说是以后家里的佣人便是全跑光了,也不会把自己饿死。"不知道她想起什么,眼神明显暗了暗,不过很快又掩饰了过去,"可惜我跟小萤谁也不愿意去学,总觉得厨房里到处都油腻腻的。做西点我们倒是都乐意,塔莎娅会做好多样式,也愿意教我们。我想等我毕业了若是找不到好差事,便领着小萤去红玫瑰对门开个绿玫瑰吧!"
满桌人都笑起来,连季鸣都忍不住牵了牵嘴角。
夫人待表小姐的亲厚,阖府上下都瞧在眼里。现如今再也没人敢嚼扯原先那些混帐话了。
表小姐自己也是个很好伺候的主子,她对饮食起居要求并不高,出手赏人又大方。她的丫头也从不搬弄是非,除了两只手都只长了四根指头,也没有其他的大毛病。
家里的气氛一旦好起来,人人都觉得日子过得如此顺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