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收起铃铛,懊恼地比划:【对不起。】
居然就这么相信了她的鬼话。
姜令看了眼自己的打扮,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怎么可能连修首饰的匠人都找不到。
当今天下并为九个地区。这片大地上,八岁的小孩都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难以置信,还有这样的人物,心眼子跟实的似的。
白天撞鬼了。
姜令开始重新审视他。
腰间一枚竹形佩,系着黄丝绳,两组米珠之间夹着一颗蓝水晶。腕间一串珠,看起来同样价钱不菲。
手修长而白皙,皮肤光滑,指甲圆润,养尊处优,一看便知。
会写字,不是文盲。估计受过良好教养。
加上他不说姓氏,只说名字,若他果真表里如一,那他就是个刚来元城的、蜜罐子里泡大的、显赫人家的郎君。
并且不是一般显赫。
估计他人生吃过最大的苦头,就是被人嘲笑是哑儿——这也不一定,可能没有人会在他面前嚼舌根。
他这种……傻白甜,家里人怎能放心送出门,莫不是离家出走的吧?
她看得有点久,望舒不自然地动了动手指,微微侧身挡住手腕。
姜令抬头,他便窘迫地垂眸,慢吞吞地比划:【你喜欢,我也送给你。】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微微张开的姿势,腕间的八棱珠滑落,露出交错攀援的血管。
姜令狐疑地看着他:“我要你的手做什么?”
这也是能送的么?
望舒稍微一愣,接着又笑,退下那串八棱珠,递过来。
原来是要将那手串给她。
姜令拧了下眉头。
他这熟练的赏赐动作,换作是长乐受了,能当场跟他干起仗来,打得鸡飞狗跳、打出个虎虎生风。
就算没有这个考虑,他也够笨的。昂贵的珠串说送就送,冤大头。
姜令没有接,反而不怀好意道:“我不想要,比起这个,我更喜欢你的剑。”
望舒非常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剑,又看一眼姜令,最后摇摇头:【你们不合适。】
姜令问:“哪里不合适?”
望舒:【它重。】
他反手从身上摸出一把匕首递来,果然又是花里胡哨的。见她不接,观察过她的表情,又拿出一把飞剑,沉浸于一种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分享欲中。
如果不是他拿出来的东西不太适合分享,说不定场面还挺温馨。
……算了,还是别逗他了。姜令心想。好危险的一个笨蛋。
望舒并不需要意识到社会的险恶,因为很显然,他有自保能力。骗子骗到他,可能会反被他教做人,接而意识到社会的险恶。
他有做笨蛋的资格。
“你收起来吧。”姜令扶额道,“我有一个朋友,认识更好的匠人,可以介绍给你。”
她想了想,“明日早上,西市翠玉轩,给够银两,他们可能会接这种修理活。”
望舒感激道:【谢谢你。你人真好。】
-
第二天一早,姜令黑着脸等在翠玉轩,心想这花里胡哨的卷毛孔雀精怎么还不来?
昨天分别之后,姜令回到王府,才想起来,翠玉轩并不接待散客,她怕是指了个闭门羹给他。
于是隔天起了个大早,守在翠玉轩等他。
不是她非要找事干,而是翠玉轩就这个脾气,谁来都不好使,非得熟客本人来不可。就是所谓的介绍制。
至于自己当初为什么立下这样的规矩,姜令想,应该是秉持着“赚有缘人的钱”的美好愿景,割头水紫菜。
在这铺子花最多钱的,还是不挣钱的各种二代们,忠实贯彻了品牌理念,不分三六九等,只分舍得不舍得。
翠玉轩占地不小,共有两层,甚至在这种地方有个后院,力求幽静舒适。
一二楼都有待客的地方,几张屏风立着,大大小小隔开了,即使是客人最多的时候,也不显得拥挤。
侍女斟好茶,姜令放下手中的游记,望出窗外。她坐在二楼窗边,偶尔能听到一些帘外临街的谈话,但并不清晰。
正值巳时,日头刚好,照在脸上,像按摩似的,令人昏昏欲睡。
姜令举起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前的枣泥山药糕,心想:来不来来不来来不来到底来不来……
数到差不多次数,就划下一块枣泥山药糕塞进嘴里,再望一遍窗外,如此数次,越发恼火。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懒惰!
问了别人地址又不来,傲慢!
姜令戳了两下山药糕,它纹丝不动,倒是窗外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什么人在争吵。
她好奇地探头,一眼看到了鹤立鸡群般的望舒。
他换了一身打扮,不再是孔雀精,反而穿了一身黑。头发半扎,打着卷儿垂在脑后,一条青色的发带在乌发中若隐若现。
呆头呆脑的,戴着面具也不显聪明,似乎是走到翠玉轩前,正遇上这场争吵,被他们挡在了门外,被迫看了热闹。
姜令随手放下勺子,下楼走近,方才听清他们的争吵,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那边的卷毛小哥,你也评评理啊!”
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点兵点将,点到了可汗。姜令眼皮一跳,差点没忍住笑。
她快步上前,扯了下望舒的衣袖,对他说:“赶紧走,你也来得太晚了。”
这种热闹没什么好凑的,她见得多了,白惹一身臊。他不能说话,还可能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
赶紧走开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