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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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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后宅。

树下被雨打落的叶子积了薄薄一层,风卷着草木香绕着廊柱打旋,一切清新又自然。

只不过……

即便是这般美景,却也吹不散檐下几人几人眉宇间的惦念。

王熙凤百无聊赖地用帕子绞着廊柱上的铜环,指尖把素色锦帕拧出了褶皱,嘴里还在碎碎念:“这都快小半月了,老祖宗除了每日去瞧黛玉姑娘,竟一次没召过咱们。我还想着跟她学学那管理铺子的本事呢,可如今,却是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她身旁的李纨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指尖点了点帕子上绣的兰草:“凤丫头少说两句,老祖宗定是忙着姑奶奶家的事。你忘了前几日传出来的消息了?这林家大大小小的主子们都体弱多病,老祖宗又是个疼女儿的,又怎能不跟着着急?”

“体弱多病?”

贾琏蹲在台阶下,手里无聊地揪着一把草,闻言猛地直起身嗤笑一声,再开口时,话里也带了些许的深意,“这话说出来,你们信吗?”

都是大户人家出身,谁不晓得那些潜台词?无非是什么阴谋诡计导致林姑父一家坏了身子罢了。不说别的,就是从林家这几日隐隐戒备又紧张的状态,便能看出些许端倪来。

所以……

“咱们家的老祖宗,指不定就在林家当那根定海神针呢!”

身边几个小厮跟着附和:“二爷说得对!咱们老祖宗的能耐,到哪里不是被人供起来?”

王熙凤被逗得噗嗤一笑,方才的蔫气散了大半,伸手拧了贾琏一把:“就你会说!可惜老祖宗不在此处,不然多少得给你些赏钱!”

旁边蔫蔫的宝玉几人也纷纷围上来,赞同的点了点头。

琏二嫂子说的真是太对了!所以……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老祖宗呢?

几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就见林府管家林忠弓着腰快步进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手里还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锦缎褙子:“各位姑娘、少爷,老太太唤你们过去呢!她说今日天朗气清,江南的集市正热闹,要带你们去逛逛,见识见识江南的风土人情!”

“真的?!”王熙凤几乎是弹起来的,一把抓过那褙子,凑到鼻尖闻了闻,满是惊喜,“天呐!老祖宗总算想起咱们了!快来人!帮我梳个江南的发髻,再点个淡胭脂,可不能丢了老祖宗的脸!”

李纨也连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素色衣裙,柔声吩咐身边的丫鬟:“去把我那柄玉柄团扇取来,江南的水色柔,配这扇子正好。再备上几包伤药,万一路上有个磕碰,也能应急。”

贾琏更是兴奋得跳起来,把手中那可怜兮兮、蔫哒哒的草叶随便一扔,拽着身边的小厮就往廊外跑:“走!快走!我听说江南的糖画、捏面人可有意思了,还有画舫上的吴歌,据说好听的不得了……”

“二哥哥,等等我们……”

几个小人儿也跟着贾琏一起跑,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主院走去,刚进院门,就见安宁已经打扮好了。

她此时正站在正厅门前,一身淡色衣裳,腰间却系着墨色玉带,银发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着,眉眼清冷如江南的烟雨,却又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凌厉。

她身侧,黛玉穿着一身粉襦裙,正牵着她的衣袖,小脸上带着笑意,眉眼弯弯的,比前些日子苍白的模样鲜活了太多。贾敏站在另一侧,一身藕荷色衣裙,虽仍带着病气,却精神了不少,正低头跟身边的丫鬟叮嘱着什么。

“老祖宗!”王熙凤率先上前,福身行礼,声音脆生生的,“孙媳给您请安!”

李纨也跟着行礼,一众小厮、丫鬟齐齐躬身,廊下瞬间安静下来。

安宁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在王熙凤、贾琏、李纨身上顿了顿,又落在身后几个掩饰不住兴奋的孩子身上,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都起来吧。江南的集市不比京城的雅致,市井间鱼龙混杂,今日带你们去,一是散散心,二是让你们见见世面——记住,到了外面,一切听我安排,不许擅自行动,更不许惹是生非。”

“谨遵老祖宗吩咐!”众人异口同声应下,贾琏还特意挺了挺胸,做出一副乖巧模样,惹得安宁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贾敏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绘着江南烟雨图:“母亲,江南的春日虽暖,午后却易晒,我给您备了伞,还有玉儿的小披风,您带着,别累着孩子。”

安宁接过伞,指尖触到油纸伞的纹理,顿了顿,没拒绝,只是淡淡道:“费心了。”

不得不说,这个便宜女儿的待人接物真不错,安宁垂眸,忽然觉得兴许贾敏比黛玉更适合当娃娃们的老师。

要不自己换一下?

还未思考完,马车就已经备好了。

打头的马车帘子掀了开,只见林如海一身官服,显然是刚下值。

“岳母大人,您一路奔波来到扬州,如海却一直忙于琐事,如今好不容易大家都有了空,还请岳母大人垂怜,给小婿一个做东道主的机会。”

原来,林如海听说安宁今日想要出来逛逛,便匆匆忙忙告了假,连官服都没来得及脱地赶了回来,准备陪一陪自己这位老岳母。

安宁点点头牵着黛玉的手,率先上了第二辆马车,车壁是紫檀木的,铺着柔软的云锦软垫,贾敏、李纨和孩子们跟着坐了进去。王熙凤则拉着贾琏,非要挤同一辆马车,说要听贾琏讲讲江南集市的新鲜事。听闻此言,另一辆车里的几位大人们纷纷一笑,哪里不懂得这是贾琏夫妻之间的小情趣?

就连没尝过情爱的安宁也是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这个孙媳妇儿好像暂时是保住了。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黛玉扒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青瓦白墙、小桥流水,小脸上满是好奇:“外祖母,你看那房子,白墙黑瓦的,还有那小河,像不像咱们看的画里的样子?”

安宁闻言低头,指尖轻轻拂过黛玉的发顶,她指尖带着耍鞭磨砺出的薄茧,所以动作上极轻,生怕弄疼了孩子:“江南的景致,柔得像水。等你身子养好了,外祖母带你去看大漠的孤烟,去看星河的璀璨,那才是真正的壮阔。”

黛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袋靠在安宁的肩头,轻声道:“只要能跟着外祖母,玉儿看什么都好看。”

显然,这一段时日的陪伴与照顾,已经让黛玉依赖上了安宁。

贾敏坐在一旁,眼眶微微发热。

自从母亲来了之后,玉儿不仅身子骨好了,性子也活泼了,不再像从前那般怯生生的,连说话都多了几分底气。她看向安宁,声音带着哽咽:“母亲,此番若不是您,玉儿……玉儿怕是还得受那些阴毒的算计。”

“过去的事,不必挂怀。”安宁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笃定,“那些算计咱们的人,迟早会付出代价。你如今只需养好身子,照顾好玉儿,其余的,还有如海在呢。”

她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贾敏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了地。

这些日子,贾敏看着府里的下人窃窃私语,看着补药里掺着寒丝藤,夜夜都做噩梦,生怕自家再出什么意外。如今有母亲在,她终于敢松一口气。

马车行至河畔,早有林府的下人备好了一艘精致的画舫。船身雕梁画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船舷上绘着江南的荷花、锦鲤,看着十分喜庆。

一行人上了画舫,船娘撑着竹篙,画舫缓缓驶入河水中,水波荡漾,映着两岸的垂柳、画舫、楼阁,像一幅流动的江南水墨画。

王熙凤和贾琏早就按捺不住了,拉着几个小的跑到船尾,看着渔夫撒网,又指着岸边的糖画摊喊:“老祖宗!你看!那糖画画得可真像,是小兔子!我要吃!”

安宁虽然不解众人在兴奋什么,但她心情难得不错,便淡淡点头,从自己的养老钱里摸出一锭银子,递给身边的鸳鸯:“去买几串,分给大家。”

鸳鸯接过银子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她便拿着几串糖画回来,王熙凤接过一串,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化开,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甜!比京城的桂花糖还好吃!”

李纨也拿起一串,小口咬着,笑着说:“江南的点心,果然名不虚传。”

画舫行至一座石拱桥下,忽然听见桥边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妇人的哭声、孩子的哀求声,引得周围的画舫纷纷侧目。

黛玉连忙扒着安宁的胳膊,小声道:“外祖母,那边好像有人在打架,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安宁抬眼望去,只见桥边的柳树下,一个满脸横肉的纨绔正揪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的胳膊,厉声呵斥:“死丫头!还敢跑?老子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你,你就是老子的人!今日不跟老子走,老子打断你的腿!”

那小姑娘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泪痕,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肯跟壮汉走,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倔强和恐惧。

她身边,一个穿着体面的少年气的满脸通红:“明明是我先买的人,你这人怎么强抢?”

“强抢?”那纨绔冷笑一声,一脚把少年踹开,少年摔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老子的银子早花完了!今天这丫头,我带走定了!”

周围的围观群众纷纷议论,有人低声道:“这不是薛家的薛蟠吗?仗着家里是皇商,在江南横行霸道惯了!这丫头是冯渊家买来的香菱,冯渊本来买了她做妾,可那拐子却一女二卖!转手又把人卖给了薛家,这可真是……哎!”

“造孽啊!香菱这孩子多可怜,被虐待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上冯渊,谁知又遇上薛蟠这个恶霸!”

“薛蟠背后有皇家撑腰,咱们这些百姓,哪里敢管?只能看着这丫头被抢走!”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安宁的目光落在那小姑娘身上,眼底瞬间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她从军数十载,见过星际战场上最惨烈的厮杀,见过阴诡的暗算,却最见不得欺凌弱小、欺负孩子的事。

“外祖母,那个姐姐好可怜……”黛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小手紧紧抓着安宁的衣袖,“我们帮帮她好不好?”

安宁低头,看着黛玉那双充满怜悯的眼睛,心中的戾气渐渐散去。她抬手拍了拍黛玉的手,语气坚定:“放心,外祖母不会让她被恶人带走。”

话音落,她缓缓起身,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周围的喧闹声瞬间安静了不少,连船娘撑篙的动作都顿住了。

贾琏眼看着自家老祖宗又进入了要揍人的状态,赶紧上前,“老祖宗,这等子小事,还用不着您老人家亲自出马,让孙儿去,孙儿高低也得好好表现一回。”

“哦?”

安宁眉头一挑,能有人代劳,自然是好的。所以她又心安理得的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她这个便宜孙子的表现。

而此时的薛蟠正揪着香菱的胳膊,骂骂咧咧地要把她拖走,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回头望去,只见画舫船头站着一个威严的老太太,她眉眼清冷,目光锐利如刀,正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极了林间的猛兽,让他瞬间毛骨悚然。

这是什么人?

正思索间,却又见一锦衣公子来到自己身边,只见对方先微微作了个揖,随即开口道,“这位公子,我家老祖宗与你拉着的女孩有缘,不知公子可否割爱?”

先礼后兵嘛!自己毕竟是荣国府出来的,在这又代表着林姑父的颜面,所以……怎么样也不能失了礼数去。

贾琏垂眸想道,若是对方无理,那自己便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无理了不是?

薛蟠平日里在江南横行霸道,见惯了别人的阿谀奉承,哪里见过这般对自己不客气的人?

他先是一愣,随即又仗着自己的家世,恶声恶气道:“你是什么人?敢管老子的闲事?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老子连你一起收拾!否则的话,小心老子让你在江南待不下去!”

贾琏面色一变,面前这人当真好生无礼!

兴许是和安宁接触的久了,又或许是……难得出来一次的贾琏,此刻也解放了天性。所以他竟没选择以往那般圆滑的做法,而是直接学着自家老祖宗,精准地击中了薛蟠的手腕。

“啊!”薛蟠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手里的力道瞬间松了,香菱趁机挣脱了他的束缚,跑到了一旁,躲在贾琏身后,瑟瑟发抖地看着薛蟠。

“你敢打老子?!”薛蟠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自己的手腕跳了起来,对着身边的家奴吼道,“来人!给我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抓起来!打断他的腿,给我出出气!”

他带来的七八个家奴立刻抄起手里的棍棒,就要围住贾琏。

就在这时,画舫的舱门被推开,林如海一身藏青色官袍走了出来,他听闻船边有动静,特意赶了过来。见此情景,他立刻厉声喝道:“住手!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还敢行凶,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林如海是江南巡盐御史,官阶正四品,在江南颇有威望,那些家奴见是他,顿时都停住了脚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薛蟠。

薛蟠见是林如海,心里也咯噔一下。

他知道林如海刚正不阿,却又不甘心就此罢休,梗着脖子道:“林大人,这是老子的私事,这丫头是老子花了银子买的,理应归老子所有!你少管闲事!”

“买?”安宁缓步走到船头,声音清冽如冰,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殴打百姓,也敢称之为‘买’?我看你是仗着家里的权势,无法无天了!”

她的目光扫过薛蟠,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刺人心:“呵!今日我不管你有什么背景,哪怕是你背后天王老子,也别想带走这孩子!”

薛蟠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又强装镇定:“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我是什么人,你还不配知道。”安宁淡淡道,“但我知道,强抢民女、殴打百姓,按照律法,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你若不想受罚,就立刻带着你的人滚蛋。”

“我就不滚!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薛蟠色厉内荏地喊着,却不敢再上前。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子绝对不好惹,比他见过的任何对手都可怕。

林如海也沉声道:“薛蟠,你若识相,就速速离开。否则,我立刻让人把你拿下,带回衙门审讯,按律治罪!”

围观的群众也纷纷附和:“对!按律治罪!薛蟠太欺负人了!”“老祖宗说得对,他就是仗势欺人!”

薛蟠看着周围愤怒的群众,又看了看林如海和安宁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心里终于怕了。他知道,今日若是硬来,不仅带不走香菱,还会惹上大麻烦。虽然自家舅舅官位不小,但县官不如现管,所以……

他狠狠瞪了香菱一眼,又怨毒地看了安宁和林如海一眼,咬牙道:“算你们狠!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带着家奴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群众见薛蟠走了,纷纷拍手叫好。

贾琏也缓步走到香菱身边,蹲下身,看着这个满脸泪痕的小姑娘,语气柔和了几分:“别怕,从今往后,没人敢再欺负你了。”

香菱抬起头,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哽咽道:“谢……谢谢公子……谢谢老祖宗……”

她身边的少年也连忙爬起来,对着贾琏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各位相助之恩!我叫冯渊,大恩大德,渊没齿难忘……”

贾琏赶紧扶起对方,他目光落在少年额头的伤口上:“兄台不若先去医馆,道谢的话先不着急……”

冯砚再次道谢。

而此时,黛玉已经下了船,她走到香菱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糕,递给她,柔声说:“姐姐,你吃吧,这是我外祖母给我买的,可甜了。”

香菱看着黛玉那双纯净的眼睛,接过桂花糕,小声道:“谢谢妹妹。”

二人谢了又谢,直到贾琏他们都离去,还能看见他们在河边伫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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