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夜间大牢内,陈喜与莫小将军的囚室仅一墙之隔,二人背靠墙壁,周遭只有甬道昏暗的光线。
此处为关押重犯之地,与其他牢房相距甚远,除了他们,还有门下侍中陈孝廷。
“不管怎么说,仍要谢你从内相助。原先我的人见你去向伏钦表忠心,还以为你临阵退缩了。”
牢房里声音回响,陈喜气若游丝,手足肿痛令他每吸一口气都直冒冷汗。
莫小将军莫平遥无奈道:“我哪里是助你。”
他面如灰槁,抓起地上一把干草搓动,碎屑扑棱棱落在囚服,又说:“皇后宁肯赦免你死罪也不愿救我,不如就鱼死网破,御前终审,我便招供是受她指使。”
斜对面的陈孝廷听闻此言,脸色一寒看向陈喜,凌乱银白发髻也跟着一震。
“皇后赦免了你死罪?”
陈喜闻声笑笑,“堂祖父,您可别怨我。里外都是做人手中刀,谁能让咱活命,咱便帮谁了。”
对方扶墙往前走几步,双手把住木头栏杆质问:“你若集中兵力攻打皇城,咱们尚有胜算。罪臣、帝王,怎样抉择一目了然,何故要相帮皇后?”
“帝王?”陈喜扭头去看,脸上挂满嘲弄的笑,“堂祖父,这好事怎轮得上我?到时候还不是众星捧月拥戴您为君主?”
他面部抽搐,忍痛继续道:“这个道理我直到被擒才想明白。皇后说得对,辽军一到,您定要杀我以保己身。果然回燕都的时候就有人来假传圣旨,我猜......就是您的人吧。”
“您不仁,便别怪我不义。什么宗族血缘,一遇铡刀临头,都是笑话。”陈喜换了个姿势,躺在冰冷的地上,“只要有命,留得青山在,总有翻身之日。”
眼皮耷拉下来望着甬道,他又对莫平遥说道:“莫小将军,劝你别做挣扎。皇后既已令我屠尽莫家,便不会留你在世。明日不论你供出什么,她都有这份勤王之功护着,最多只得一个轻罚。即使你手中留有密谋物证,皇帝也不会听信。”
莫平遥皱皱眉,“为何?”
“纪桓活着的那些年里,皇帝受了八柱国多少牵制?皇后这番举动怕不是正中其下怀,高兴都来不及,怎可能降罪于她。”
“可我不甘心呐!”莫平遥恨道,“我也算倾力相助,就换来这么个结果?”
陈喜叹息一声:“都是棋子罢了。她若不把你拉下水,又怎么对付伏钦。”
对方咬咬牙,说:“管不得那么多,明日我定要把她供出来,就算死,也要拉她垫背!”
陈喜摇摇头,没再说话。
莫平遥的尾音飘荡在甬道内,两侧看守的几名幽侯卫转头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走到门边取出锁匙,“哗啦”声响,铁链应声而落。
见此几人面色不善,莫平遥蓦地站起来退到墙边,浑身呈防御姿态。
幽侯卫上前照他肚子就是一脚,他踉跄倒地,眨眼间就被摁在地上。
莫平遥只觉得有人坐在后腰死死压住他,身躯挣动之际,另一人薅起他发髻狠狠撞向地面。
咚。
咚。
沉闷响声中,热的血液顺眉骨向下流淌,糊住眼眶,在地上蓄积出一滩红印。
没有多久,人便双眼翻白,失去了意识。
幽侯卫动作未停,几道“咔嚓”的骨头碎裂声后,俯腰探向他鼻息。
“死了。”
解开其腕处绳索,另一人说:“明日呈报赵司马,莫平遥畏惧凌迟酷刑,以头撞壁、自尽而亡。”
走出牢房重新落锁,几人站回原位,继续值守。
他们,隶属皇后侍卫任绍手下,正乃纪青鸾曾经布局于幽侯台的隐匿戍卫。
*
来年,诏令公示,皇帝罢黜京畿都督伏钦,陈喜流放西北边疆,陈孝廷及其他叛将处以凌迟极刑、九族尽诛。
而新任京畿都督的人选,则由禁军领军将军——朱伯壬暂代。
春初,清宁宫各处积雪消融,宫人们正于殿庭内扫除积水。
檐角水滴晶莹剔透,倒映着海棠树影坠落迸出水花,一双鞋履踏过庭院,步入正殿。
“参见皇后殿下。”
纪青鸾冷声应道:“平身。”
自面前奏疏中抬起头,郁琮展颜一笑,“晖仪,你来了。”
“嗯,推拿耽搁了些工夫。”
“今日有没有好转?”
纪青鸾在她旁边落座,道:“仍是老样子。”
放下笔,郁琮转过身来,“你也莫心急,时日还长着。”
望见长案右上角尚未食用的肉羹,纪青鸾拢起衣袖,倾身探探温度,开口问:“还没用膳么?”
“噢,忘记了。”郁琮拿起那肉羹送到嘴边,刚触及一口便皱起眉,“凉了。”
“我叫人重新再做。”
她拦住正欲唤宫人的纪青鸾,“别。这是你亲手做的,怎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