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决定告诉他,她长大了,是不是可以探索爱情,或许他们可以讨论一些不同于往日的话题,她的唇瓣已经打开,却被他抢先一步。
余简之听见他的声音,比她想象中更轻更沉,比雪更飘茫:
“简之,我好像……没办法只做你的哥哥了。”
她的心脏与她的脚步同时停滞,心脏刹车不及,猛地撞上胸腔:“……哥哥?”
她回头,看见他站在雪里,大衣上落满了白。
她来不及分辨这份感情的具体形状,一张卡片已经塞到她的手心,她低头一看,是一张银行卡,毛线手套隔绝了它的冰冷、坚硬。
她太年轻,惊诧的表情丝毫不掩饰,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那一刻梁怀聿痛恨自己。
他曾教导她们,要独立,要拥有完整的自我后再做选择,绝对不要依附任何人。可轮到自己,他却渴望通过给她庸俗的金钱,让她获得短暂的虚假的平等,粉饰他的不堪。
“我想过很多次,这句话该不该说。想过你听完之后,会怎么看我。”
但今晚他不想再想了。
“这里有足够你未来十年无忧的钱。”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她震惊的目光,他将心底反复煎熬的话语与龌龊的心思全部抖露出来。
“简之,我给你两个选择。”她连瞳仁都在震颤,他不敢再看,闭上眼,“余简之,要么,你拿着这些钱,好好读完大学。从此,我们两清,不必再有联系。”
寒风卷着雪粒,刮过他的脸颊。比刀更疼。
“要么……你拿着它,但这意味着,你不再需要我的资助了,我的资助到此为止。从此,我们不会再是资助人与被资助人的关系。”
那会是什么关系?他没有接下去说。
话到嘴边,他说不出口。这太残忍。
长久的沉寂,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融成冰冷的水滴,像泪,却不是泪。
她看着他,眼神从震惊到困惑,逐渐到空无一物,梁怀聿在那清澈的瞳孔中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
余简之慢慢地,将那张冰冷的银行卡握紧,手指一定在手套下泛白。
回去的路她觉得冷极了,她一直在发抖,到了宿舍她才发现鞋子进水了,她的脚连同整双鞋,宛如厚冰。她来到浴室,热水浇在脚面,又烫又寒,她忍不住大叫。
第二天她去银行。停雪了,人行道上结着薄冰,她走得很慢,其实她根本不想知道答案。
工作人员告诉她卡里有五百万。
余简之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何止十年,足够余生。
够她读完大学,读完研究生,读完博士。
够她在任何一个城市落脚,不用求任何人。
够她永远不再需要他。
书上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余简之没料到,她第一次看见梁怀聿的那块地方,会是在那个雪夜。
他把银行卡递过来,她第一次见识到他的傲慢,会是在这种情境下。
他从高处俯视她,替她决定人生,太过温柔的傲慢,她甚至无法发怒。
可是——那也是第一次,他把她当女人看。
不是妹妹,不是小孩,不是一个需要他弯腰说话的对象。
一别数年,余简之以为脱离他的掌控,自己就会蜕变成独立女性余简之。也许哥哥亦可以卸下担子,做梁怀聿,做自己,而不是余简之的哥哥。
然而时隔多年,她再度体味到他的傲慢。
余简之依旧低着头。她抬了抬脚,厚重的雪地靴沉甸甸地坠着,她感觉双脚冰冷,仿佛又一次陷进了那年冬天的积雪里。
“是吗。”余简之扯了扯唇角,弧度勉强,“那为什么,我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哥哥都想要纠正呢?”
她抬起头,却不敢看他,目光落在闪烁的圣诞彩灯上。
“我去美国,你觉得我是任性。我和景翊在一起,你觉得不合适。我穿什么衣服,你担心我冷。我住在哪里,你也要管。”
就连告白,也要将两条他认定的路明晃晃地甩在她面前,供她择其一。
她每说一句,心口就涩一分。
可是当年那个雪夜,他至少把她当做大人看待。
告白、给选择、把她推到危险的悬崖边。
现在他却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当她的哥哥。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长大了,哥哥,你能不能试着……接受我选的路。”
试着听听我的看法,试着了解我的见解,试着接受我的决定,试着采纳我的方案。
“哪怕你觉得那是错的。”
装着蛋糕的纸袋窸窣作响,在梁怀聿手里攥紧。
“我没办法把你当大人看。”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圣诞歌淹没。
“我做不到,简之,我做不到不担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