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简之感激地抬起眼,又用嘴型道谢。
林芝韵笑了笑,却没立刻离开。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随口一提:“对了,昨天梁总问起你。你们以前认识?”
昨日她被叫去梁怀聿办公室,自然是询问晚宴与合作,林芝韵打算末尾再美言几句余简之,哪料梁怀聿主动问起。
林芝韵当然知道自己这种“卖下属”的行为多少有些不地道,可大卫那种人,她并不是招架不住,林芝韵是在主动给余简之机会。她初入公司能有这样的机会,下属反倒要反过来感谢上司。
工作中难免有应酬,梁怀聿无法指责什么,只是叫她多关注下属。
“他们是年轻人,没有分寸,你应该多提醒。商务场合,量力而行就好,避免受伤。”
寥寥数语,已透出别有寻常的关切。
再联想到上次,林芝韵品出了点别的味道。
面前的女孩淡定摇头,林芝韵也没指望问出什么,点到为止就好。就算是关系户,只要工作踏实努力,她没有意见。
“梁总对我们的项目很上心,今天下午他会过来听进度,你嗓子不行,但内容必须行,准备充分点。”
余简之点点头。
下午两点,会议室。
梁怀聿准时步入,带来一股微凉的空气,余简之埋着头,有些堵着的鼻子也闻到那股淡淡的味道。
她没抬头,听见林芝韵起身寒暄的声音,以及熟悉的嗓音简短回应。
若有似无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无需抬头,像某种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只要他靠近,她全身的毛孔都会自动张开,捕捉着空气里与他有关的一切。
余简之的拇指压在激光笔的按钮上,按进去,弹出来,按进去,弹出来,咔哒咔哒。
会议按流程推进。前面几位同事的发言,余简之一句也没听进去。
轮到她,林芝韵开口:“简之这部分的市场分析是核心,她提前准备了完整的说明文档。因为她嗓子完全无法发声,接下来将由她直接展示PPT,关键处我们参考她准备的文字说明进行讨论。”
余简之站起身,就在那一瞬间,她抬起头,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长桌,落在那个人身上。
梁怀聿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轻轻扫过,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示意,只是看着。很多年前,她上台演讲,他站在台下,也是这样看着她。
如同往日,她依然从中汲取到名为勇气的力量。
她垂下眼,将打印好的材料一份份递给大家。走到梁怀聿身边,他礼貌伸出手来接。余简之没有停留,快速走到台。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PPT,会议室里只剩下她敲击键盘切换页面的轻响。咽部的灼痛感在专注中变得模糊,失去声音,她只能靠着清晰的图表、精炼的关键词和箭头指示,一页页推进。
逻辑是她预先铺设好的轨道,她只需引导所有人的目光沿着轨道前行。遇到需要额外解释的数据,林芝韵会适时接过话头,衔接得天衣无缝。
演示结束,她轻轻颔首,走回座位。余光里,梁怀聿的目光从幕布上收回,落在材料上,手指翻过一页,看得仔细。
会议继续进行,余简之静静坐着,先前被压抑的喉咙疼痛,在此刻变得真切起来,她完全听不进去别人在说些什么。她扶着额头坐了一会,闷咳从喉咙里爆发,她偏过头想把痒意咳出去,却愈咳愈痒。
余简之忍住毛毛虫蠕动般的痒意,求助般看了一眼林芝韵,后者领会,微微点头示意她可以出去。余简之如蒙大赦,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推开椅子,想悄无声息地溜出去——
咔吧——哐当!
椅子重重摔在地上,全场寂静,一声巨响砸穿了会议室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探过来,余简之大脑忽然空白,僵了几秒才弯腰。
长桌另一端,梁怀聿下意识要起身,但那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因为当有人察觉到他的意图时,立刻就有人起身过来替他完成,帮她扶起椅子。
余简之起身,低着头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真实。
余简之回到工位,抱起水壶猛灌了两口。剧烈的痒意袭来,余简之差点将满嘴的水全部喷出去,她克制着痒意,努力将水咽了下去。
她吃了药,又含了两颗咽喉糖,在桌上趴下休息,过了会,散会的大家陆陆续续进来,郑以薇过来拍了拍她肩:“小简之,还好么?”
余简之抬起身体,强撑着在电脑上打字:不太好。
原本想让郑以薇帮她接杯热水,刚打字她就被同事叫走了,余简之只好自己端起水壶进入茶水间。
经过走廊,路过会议室,她听见梁怀聿和林芝韵交谈的动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是在讨论某个数据。
进入茶水间,余简之猛地甩上门将自己关进去。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烧水声。她靠在墙上,盯着它嗡嗡工作。
水烧开了,她接了一杯,烫得握不住,只好放在台面上晾着。她就这么站着,看着那杯水一点一点地冒出热气,像一个漫长的省略号,没有结局。
抱着水杯返回办公室,恰好林芝韵也进来,余简之还没开口,林芝韵就说:“下午给你放假,你赶紧回家休息吧,或者去医院看看。”
余简之也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了,她不推拒,收拾好包就离开。走到公司大堂,电话响了,她接听,梁怀聿说:“小简,上来打个点滴吧。”
余简之张嘴答了,半秒钟后才意识到她完全发不出声音。她在大厅木然一两秒,才反应慢慢地转身进了电梯。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余简之抬手摸了摸喉咙,还是疼得厉害。
电梯门开了,文容竟在门口等她,余简之的眼眶立刻就湿润了。她仰起头,将眼泪逼退回去。
文容将她带到自己的办公室,拿来毛毯,余简之蜷在沙发上。
文容接了热水,交到她手里抱着、暖着:“简之,你先休息,怀聿叫了医生等会来给你看看。”
余简之靠在沙发扶手,本来感觉可以硬撑,可文容的嗓音又温又柔,熏得她头更晕乎,防线也软了几分。
她咽了咽口水,用气若游丝的气音说:“谢谢文容哥。”
文容立刻严肃起来:“你一点也不注意。小时候不是得过哮喘吗?忘了?”
余简之苦脸噘唇,用表情说:哥哥别批评我了……
“就要批评你。长大了反而更加不注意这些了。这么大人了,还没学会照顾自己吗?哮喘本来就很折磨,要是又复发了怎么办?我们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你自己要学会,知不知道?”
文容在她对面坐下,余简之盯着他看了会,忍不住偷偷感慨岁月是把杀猪刀。不过好像是把好刀,文容哥哥怎么越来越有味道了。
余简之诚恳地说:“文容哥哥,你又变帅好多。”
文容愣了几秒才听懂她的气音,忍不住伸手敲她脑壳。
“合着我刚刚说的话你一个字没听进去?生病了还有心情油嘴滑舌。”
“真的!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余简之连声啧啧,文容没听懂她的后半句气音,余简之拿出手机打字告诉他,“而且老款更保值。”
“那怀聿哥哥呢?”
余简之脸不红心不跳:“他没你有韵味。”
文容笑微微:“我要跟他告状咯?”
“你敢哦!”
“简之你现在胆子大了,还威胁上我了。”
医生很快就来了,检查后果然给她扎了针,打点滴。心理恐惧大过生理恐惧,余简之别开脸,疼得皱眉,文容拿颗糖给她。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就说你吃不吃?”
余简之张开手,文容要放在她手里时,又收回了。
两人像是土耳其冰淇淋的老板与顾客,余简之被他戏耍好几回,才气恼地拿到糖果。
余简之含着糖果,半躺在沙发上,文容拿来椅子,让她垫脚。
“你睡吧,点滴打完了我喊你。”
余简之点点头,脚踩着鞋后跟,两只鞋先后落在地上,发出啪啪两声。
撑着不想睡,但因药物的作用,还是睡了。
再醒来时,她是被一阵剧烈的呛咳生生拽回现实的。睡梦中的闷咳逐渐失控,演变成剧烈的咳嗽。
她晕晕沉沉,半睁开模糊的眼,一只修长的手在她眼前晃着,悬在她肩膀上方。再度剧烈的咳嗽袭来,她整个上半身都在轻颤,那只手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判断时机。
两秒钟后,毯子被拢起,一直盖到她的下巴,边缘被细致地掖了掖,她感受到他的体温。
余简之抬了抬手臂。
那双手默然一顿,才缓缓收回。
她完全睁开眼,视线上移,银色的腕表,一丝不苟的西装袖扣,她加大幅度,梁怀聿完整的脸终于露出来。
他微微俯身,月光微微,他的表情淡淡,不经意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压下。
“小简?”他开口,声音低轻,“你醒了吗?”
余简之凝着模糊的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