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怀聿站在床边,身影被晨光勾勒,沉默了很久,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他。余简之也很难再说什么,仅仅流泪,泪珠成线不断涌出。
“头很痛吧?”他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转过身离开卧室,“我去给你弄点蜂蜜水。”
再度进来房间,余简之已经起来,站在床边,背对着他,似乎在扣外套的扣子。
余简之转过身,她的脸略有些惨白,没有色彩,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水痕。
她还在扣扣子,梁怀聿低眸看了一眼她正在翻动的指尖,道:“出来吃早餐吧。”
美国的早餐能有什么花样?余简之看了眼,好歹是热乎的。她又扫了眼时间,已经中午了。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很空,反而没感受到肚子里空空如也。
她拉开椅子坐下,空腹喝了点蜂蜜水后才开始进食,梁怀聿坐在对面,没吃东西,就看着她。
嗯,应该是看着她。
余简之一边吃东西,一边大脑缓缓加载出昨晚她边吃吐司边说的话。
吃到一半,她开始思考要不要继续刚才,或者说昨晚的话题。
吃完了,她想好了。她还没开口,梁怀聿抢先一步开口了。
“余简之。”
梁怀聿很少连名带姓叫她,都是叫她简之或者小简。至于具体叫哪个,他似乎没有区分,想用哪个就用哪个。
但是,叫余简之时,要么是要说重话,要么是要说重要的事。
余简之呼吸缓缓,端起水杯,隔着透明的水面,梁怀聿的神色轻微扭曲,变形,可依稀能辨认出,大抵是惯常的模样。
她放下水杯,指尖泛白,明知故问:“你要和我说事吗?”
“对,余简之。认真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梁怀聿凝视着她,没有眨眼。
“一个男人,不论未来他将他的爱说得如何高级,他对一个女人最开始的爱,一定建立在欲望之上。”
余简之轻微皱眉。她有些迷蒙,不明白他说这话的含义。还在点醒她昨晚不该和男人喝酒?她怎么记得昨晚她都解释清楚了?
梁怀聿不在乎她的表情,他继续平稳说着,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所以,一个你刚成年不久,就对你起了欲望的男人,究竟有什么值得你留恋?”
余简之眸中立刻染上惊讶。
原来他没在说别人,说的是他自己。
手从水杯上离开,转而握上自己的手腕。一边感受着被控制的疼痛,一边却是桎梏别人也将自己桎梏的动弹不得。
她在脑海里再度过了几遍梁怀聿说的话,默念一遍,诵读一遍,逐字读一遍。
她当然读懂了,她语文又不差,可是,这道理解题,是梁怀聿给她的。
她别有异心,所以一时捉摸不透出题人的心意。
余简之深呼吸几个来回,最终决定先反驳梁怀聿说的话。
“所以,按照哥哥的逻辑,过去十多年你对我所有的好,供我读书、生活,带我走出大山,这些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铺垫你对我的欲望?哥哥,你是这样看待你自己,也是这样看待我的吗?”
梁怀聿眼眸一沉,神色却依然没有任何变化,沉稳,内敛。
“对,我对你做这些,是因为我决心资助你,我会供养你到停止读书为止。但我刚刚说的话,难道不对吗?身为你的资助人,我明知道你付出了多少努力才得到今天的生活,我不可能纵你困于情爱困于一个配不上你的男人。”
“……我喜欢你。”
落下来四个字,没有回声。
余简之努力同他一样维持着平和,“我喜欢你。我和你说得很清楚,我喜欢的人是你,所以我要你和我在一起。和你的身份没有任何关系,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
“简之……”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请求藏在沉默里。
梁怀聿撇开脸,看着窗外,喉结微微滚了滚。
“简之,未来你会有健康的亲密关系,和你差不多年纪的人,你们步伐一致,你们会组成家庭……
“从我这里,你该获得的,是读书的机会,是看世界的能力。这不是爱,是责任。如果我把它当成爱,那就是失职,混淆了界限。”
她忍了忍,小声说:“……我只要你。”
“简之,你不是非我不可。”
“你已经给了我所有的爱!”余简之用眼神逼迫他重新看向她。
与他对视良久,她的声音随之颤抖,和眼眶泛红同频,“你现在却要我去找别人!我怎么做得到!”
他怎么可以这样?哥哥,究竟有谁能覆盖掉你这个最初的、最完整的、塑造了我情感认知的范本?
余简之看着他眼中清晰的动摇与痛楚,心被狠狠揉捏。
她的心意写在纸上,梁怀聿却看也不看就将纸揉皱,纸团被他随手掷出窗外。
“哥哥,你说句话吧。”她像一只想抓自己尾巴却永远不可能如愿的小狗,苦苦哀求,“我只想听一句真话。我不想听你那些大道理,我只想知道,这么多年来,你有没有想过我一次。”
空气凝固,早餐的温热散去,梁怀聿再度避开她的目光。
窗外,异国阳光明媚,却刺眼得令人想流泪。他的侧脸线条紧绷,下颌角因为用力而显得分明。
“简之,我很后悔过去几年没有去美国探望过你。”
——如果他没有中止哥哥对妹妹的关爱,那么这些年,余简之的感情是不是就不会变质,或变得如此浓厚?
余简之握紧勺子,眼泪滚落。
“你不来,因为你问心有愧!”
梁怀聿拉开椅子的动作,因为这句指控稍微停顿,但没有终止。他站起身,身下投下浅金的阴影,将余简之温温笼罩。
眼泪砸在桌上,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他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余简之抬眸仰望,他的神色温浅,没有太多反应,仿佛尘间一切,连带她这句话一起,都只是尘埃。
他只淡淡一句:“简之,你不要胡闹,好好想清楚我今天的话。”
梁怀聿甩门的那一刻,余简之跟着起身。门在一瞬间关上,她所有立刻冒出的要追寻上去的冲动,全部被这扇门阻挡得严严实实。
直到这些冲动,如春天草尖冒芽的倒放,她才慢慢拿起碗,走到水槽边,阳光洒满她的身体,她却感受不到暖意。
春天彻底来了。
春天,是余简之不太喜欢的季节。
都说哮喘同鼻炎一样,是无法完全痊愈的病症,不过余简之自小时那场大病后,再没有犯过哮喘,不知是不是当初悉心治病与照料的结果。
她对花粉过敏。一到春天就喷嚏不止,医生嘱咐过,如果严重过敏就很容易引起哮喘。
春天是万物复苏、万花盛开的季节,然而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余简之早早拜托过同事,千万不要摆任何盆栽,尤其是鲜花。
奈何去公司这条路绿化太好,余简之早早戴上口罩。饶是如此,眼下也起了红肿,余简之哭唧唧给余平安发去照片。
【余平安:你的眼睛看起来像被人打了一拳】
【余简之:……】
【余平安:你是不是忘记带药了,我看餐桌上有一管软膏,不知道是不是你的药】
【余简之:应该是的,反正我行李箱里没有,我明天请假去医院开个药】
【余平安:不是说美国看病很麻烦吗】
【余简之:不是疑难杂症就还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