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这京城第一大酒楼当掌柜的,自是长袖善舞,机敏圆滑,他识人记人最是厉害,当下便认出谢景明,上前朝他躬身行礼,目光只稍稍带过沈星澜。
“要一个包厢,靠窗清净些的。”谢景明不动神色地打量着那掌柜,又看了眼身旁的沈星澜,后者神色平淡,他又转向那满面笑容的掌柜道:“新出的菜式先上,时兴的菜式你看着安排,再温一壶酒。”
沈星澜眼皮一跳。
掌柜的连连应下,让小二带着他们上了二楼包厢,而后面色沉沉,转身向后院走去。
进了厢房,店小二送上茶水点心,便先行退下了,两人临窗相对而坐,沈星澜的手这才得了自由。
他今日这番强势靠近,她大概知道是为什么,看着被他握得微微有些泛红的手,她抬眼看他:“侯爷,昨日我酒醉,行为举止多有冒犯,还请侯爷不要放在心上。”
谢景明默了瞬,将手中茶盏一饮而尽,茶香缭绕,余有回甘,他却只觉得苦涩。
“星澜,我知道,从前是我不好,冷待了你,我知道你怨我,但你给我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的眉宇间,满是恳切挽回之意,若是刚入侯府的沈星澜,定会欢喜地扑进他的怀里,可如今的她和他之间,还隔着一人,她又如何能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
胸口闷疼,再开口时,却带着哽咽:“侯爷……何错之有,侯爷端方持正,而我,心机深沉,侯爷不计前嫌,许我入府,已是开恩,我又岂敢有怨言,是我,配不上侯爷。”
谢景明眼睁睁地看着有滴晶莹的泪珠,自她的水润的杏眸中滑落,坠到桌案上,摔得粉身碎骨,他起身上前,将她搂入怀中,她并没有挣扎,只是浑身僵硬地任他搂住,在他怀中轻轻发抖。
他想同她细细讲起,讲起同她初次相见时的悸动,讲起王府被下药后他的羞愤,讲起母亲开导他时他的羞愧,讲起暴雨天将她独自留在金佛寺的后悔,可他刚张口,紧闭的厢门便被人冒然推开。
“景明,你果真在此!”
男子低沉含笑的声音在门口处响起,谢景明感受到怀中人抖了一下,而后挣扎地推开了他,背过身擦拭着面上泪迹。
他只得先松开她,转头看向门口处,那被众人簇拥着的玄色常服青年,惊讶地上前行礼:“陛下,你怎么……”
李骜渊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止住了他尚未出口的话。
“朕是微服出宫,莫要声张。”他浅笑着越过谢景明的肩头,看向仍坐在椅上背对着他们的女子,挑了挑眉,问道:“这位是?”
沈星澜早在听见他的声音的那刻,便犹如惊弓之鸟般绷紧了身子,下意识退开谢景明,背身躲过两人,恨不得此处能有个地缝让她钻进去。
这个疯子!
疯子!
他竟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和谢景明跟前,他怎么有脸!
听着谢景明叫他陛下,听着他自称朕,她肝胆具颤,纵使她早已知晓他的身份,也从未想过,他会这般在她面前揭开自己的身份,甚至是当着她夫君的面。
谢景明看她依旧背对众人呆坐在原地,想到她方才的泪眼婆娑,虽然无奈,却也只能上前将她扶起,一同给李骜渊行礼,可当他触碰到她的双手时,却被她冰凉的手指惊到,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沈星澜僵硬地垂着头,如行尸走肉般随着谢景明的力道动作,起身,移步,躬身,行礼。
“陛下见谅,这是臣的内人,今日身体不适,有所失礼,万望陛下恕罪。”
“原来是景明的夫人,那也是一家人了,何必见外。”李骜渊全然一副长辈般宽厚仁慈的模样,只淡淡扫过她一眼,便又转向谢景明道:“不过景明为何在此,朕出宫前,还听齐尚书说有要事要同你商议,可是已经商量好了?”
齐尚书乃是兵部尚书,是谢景明的顶头上司,若有事要寻他商议,定也是有关边防布局的军机大事,是以李骜渊说的模糊,他也并未生疑,只是当下有些为难地看向怀中沉默不语的沈星澜。
李骜渊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歉疚一笑:“是朕不好,打扰了你们夫妻二人相处,既然景明同夫人有约在先,那朕便派人去同齐尚书说一声,让他稍等片刻便是。”
他进兵部本就非寻常调用,同僚间早有流言,只是碍于陛下和他永定侯的身份,再加上入兵部以来,他勤恳勉力,未有任何行差踏错,这才没让这些流言翻到台面上来,这次若是让顶头上司等他议事,还是通过陛下派人知会,完全是仗势欺人之举,如何能成。
“陛下何出此言,商议军务本就是臣分内之事,臣这就去。”他看向沈星澜,却正好撞进她清澈如溪的眼里,清楚地看见她眼中的茫然,呆滞,恳求,哀怨,还有挽留。
她在……挽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