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婆子具是长公主从宫里带出来的,本是见多识广,不知是在着沈府养久了,眼下居然被这小小庶女的一个眼神震慑住,面上有些挂不住,一时间愈发恼羞成怒。
提灯那婆子更为年老些,行事也更为狠辣,将那灯盏一丢,上前便去扯沈星澜的胳膊,一边恶狠狠道:“二小姐,你也别记恨老婆子,要怪只怪你自己干下这没脸没皮的蠢事,这沈府还有长公主的脸面都叫你丢干净了!”
“老婆子我也是奉命行事,今日你若是肯配合,将这药乖乖喝下,我也省点心,你也少受点苦,咱都皆大欢喜。”
“奉命?”沈星澜没忍住笑出了声,“奉谁的命!这到底是沈府!不是你们长公主的府邸,我姓沈,我才是主家,你们竟敢刁奴欺主,就不怕我父亲责罚吗?”
她本来白日力气耗尽,晚膳又未用,便被关在透风的祠堂罚跪,早已虚弱至极,全靠一口气撑着,可眼下被这两个恶婆子欺辱地压着,竟也爆发出一股力气来,几乎将那膀大腰圆的婆子掀翻。
那婆子眼见自己一人按不住她,连忙唤另一名婆子帮忙,那婆子只得将手中汤药放下,两人一起上前,一人坐住她一条胳膊,一人紧紧禁锢住她的脑袋,一人捏着她的脸颊逼迫她张开嘴,这才将她牢牢钉在地上。
沈星澜浑身上下只余一双腿得以扑腾,她好似被人捕到岸上的鱼,扑腾着双尾,却没有半分杀伤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漆黑苦涩的汤药被一点点灌入口中。
这两婆子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配合十分默契,一人灌药,另一人便捏着她的鼻子,顺着她的脖颈,直到将汤药一滴不剩地灌到她肚子里,两人也未立即松开手。
沈星澜一边抑制不住地咳着,一边喘息着,待喘过气来,便放声大笑道:“看来这次当真是戳到长公主痛处了,竟然不惜在府上毒杀庶女,她怕不是真以为仗着她长公主的身份,仗着她是当今圣上的姐姐,便可胡作非为了?”
“即便她仗着自己长公主的身份能逃一死,你们以为她还能保住你们的性命吗?助纣为虐,你们也不怕丢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她这般恐吓威逼,两个婆子闻言却反应平平,甚至有些想笑:“二小姐想岔了不是,不过处置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女罢了,哪里值得长公主赔上自己的声誉,还冒着和大人生出嫌隙的风险。”
两人一边紧盯着她,好似怕她突然暴起一般,一边缓缓松手起身,快速退开她两步远,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满是讥笑,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不过是一碗避子汤罢了,免得二小姐生下孽种,污了长公主的天家颜面,还有你们沈氏一族累世的清誉。”
沈星澜立时睁大了双眼,满脸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待她回过神来,立时将手伸进口中,试图去扣自己的喉咙,将方才被灌下的漆黑药汁统统吐出来。
她的动作急切又不得章法,尖利的指尖轻易便划破了柔软的口腔,不仅未能将药汁吐出,嘴里反倒涌上一股腥甜的血腥气。
这养在深闺的女儿家哪里知道后宅手段的残酷,更何况她们这些从宫中出来的,宫中的手段更是杀人不见血,最是知道如何拿捏女子的痛处,让你痛不欲生,却无法宣之于口。
余沈星澜瘫软在寒意森森的地砖上,抖着纤弱的身躯,这次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怒火攻心,恨极所致,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她一点点咽下喉间的血腥,不甘和怨恨好似这倒春寒般,一点点地缠绕,裹挟着她……
两个婆子见她狼狈地趴伏于地,鬓发散乱,衣冠不整,不再挣扎的模样,不约而同地嗤笑一声,转身施施然地离开此厢,回长主所在的院子复命。
已是亥时,长公主的院子依旧灯火通明,两人瞧着长公主寝屋并未熄灯,寻思着许是长公主等她们当面禀告,正要进屋,却被守门的婆子拦住,一问才知,竟是大人在屋里,长公主还特意挥退左右,不许伺候。
二人心下一惊,莫不是给二小姐灌虎狼之药的事叫大人知晓,大人来找长公主兴师问罪了?她二人不过将将行事回来,大人这消息未免过于灵通了!
屋内,长公主李蓉端坐在窗边的软塌上,神情复杂地盯着不远处坐于桌前,在灯下独自饮酒的男子。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瓷白的酒瓶,更显得这双手的主人清隽有力,仰头饮酒时,喉结滚动,侧对着她时那山峰般的鼻梁,在暖黄的烛火下,俊美地惊人。
哪怕已过而立之年,眼角已有细纹,他依旧是京中有名的美男子,儒雅温和,偶尔出现在宴席上,也能引得世家贵妇为之侧目,过了这么多年,李蓉依旧不后悔当初下嫁给他,即便让现如今的她放手,也是不可能的。
她生来尊贵,是先帝最为宠爱的公主,一辈子顺风顺水,无往不利,却独独在他身上永不能称心如意。
“夫君是来我这喝酒的?”她收敛白日积攒的怒意,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起身缓缓向他走去,“独自饮酒多无趣,不如我陪夫君喝一杯。”
沈知微转头看向她,面容隐藏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眸忽明忽暗。
“阿蓉”他的声音暗哑,“我们做笔交易吧。”
“让星澜嫁给景明,作为交换,我会召回所有在外搜寻卉娘的人。”
“我可以以沈氏一族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此生,我再不会去找寻卉娘。”
“我会忘记她,同你一生一世,白头偕老,你我之间,再无他人。”
“如此,你可愿?”
华阳长公主的心狠狠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