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阴影处,李骜渊隐在黑暗中无声轻笑,还挺机敏的,像一只误入虎穴的小猫,惶恐不安,浑身炸毛,连耳朵都缩了起来的。
他大刀阔马地离开了慈宁宫,一路上,经过的宫女和太监皆匆忙行礼,哪怕手中托盘瓷碗,也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赵胜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李骜渊却在半道上猛地止步,赵胜一直刹停不及,眼见便要撞上他宽阔的后背,他心中暗叫一声:吾命休矣!
但李骜渊比他反应更快,他似早有预料一般,伸出握着佛珠的右手,将珠串抵在食指上,以珠串为格挡抵住了赵胜的肩膀。
赵胜长须一口气,还不待稳住身形向他谢恩,便见他快速收回了手,十分认真地问道:“你说,她这般聪明,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胜见他眯着眼睛仔细思索的模样,好像这个问题十分令他苦恼.
他暗自思索着这位主近来的行径,虽然是一时兴起,觉得有些意思便逗弄几分,不过是个有趣的玩意,但现在正热乎劲上,又何必泼他冷水,凭白惹得他不快。
只是从前,倒也未见他对哪家小姐太太有这番心思,否则也不至于都二十有一了,后宫还未有半个妃嫔,莫非真的是年岁上来了,开窍了?
他的眼珠子滴滴溜溜转了瞬,谄媚笑道:“聪明本是好事,但妇道人家既不需要科举考试,便无需这般聪明,太过聪明,只怕是要坏事了。”
李骜渊突然转头定定地盯着他,漆黑的眼瞳犹如深渊,看得赵胜浑身汗毛战栗,面上的谄笑也僵住,变得万分滑稽。
而李骜渊却好似被他这番模样逗乐,捏着他的肩膀,笑得难以自抑:“哈哈哈哈,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极了!”
好半响,他才缓缓收住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聪明过了头,只怕是要招祸了。”
李萱一直同皇太后待到日头西斜,方姗姗来迟,两人一同拜别了皇太后,直到钻进了侯府的马车,方缓缓松了一口气。
李萱瞧她瞬间松懈下来的模样,觉得有些可怜又有些好笑,便宽慰道:“放心吧,你往后进宫的日子也不多,逢年过节的宫宴,还有景明会陪着,不必如此担忧。”
沈星澜却并未被宽慰道,连过节也要入宫,如何能算不多呢?
而且她初次入宫,便遇到了好些奇怪的事,心中总是不安,总觉得这座皇城森严危险,好似有猛兽在暗中司机窥探,令人不安,让人只想离得远远的才好。
回到谢府时,已是余晖渐灭,众人皆忙着点灯,二人各自回院中用膳。
沈星澜独坐在桌前,侯府的菜色比她从前的一日三餐,可谓是珍馐了,可她此刻瞧着,却无丝毫食欲。
“小姐,你中午便没怎么吃,多少用些吧。”青萝一边劝着,一边往她碗里夹了笋丝鸡。
沈星澜不愿拂了她的好意,吃过那块鸡肉,方道:“青萝,你再去前院书房问问,侯爷回府了吗?”
“小姐……”
“快去。”
青萝虽然因为昨夜之事,对谢景明多有怨恨,可也知道,那毕竟是小姐的姑爷,是她要相伴一身的人,如今人在屋檐下,即便受了委屈的人是她,也不得不主动低头示好。
沈星澜又枯坐了片刻,才见青萝磨磨蹭蹭地回了屋里同她回禀。
“侯爷他……”她嗫嚅了回,才破罐子破摔般道:“他回来了,我请他回房用膳,可他不愿来,他……”
“侯爷说什么了?”沈星澜追问道。
“他说事务繁忙,晚间也不过来了,让姑娘先歇下。”
沈星澜缓缓垂下眼,眸里的光亮也随之一点点消散。
谢景明在兵部当差,沈星澜虽不懂官衙事务如何繁多,却也知,官员大婚,依例是可休假三日的,一直到新郎虽新娘回门后,方才需正是回衙邸办差,所谓事务繁多,不过是借口罢了,正如昨日醉酒一般。
他本是端方君子,守礼知节,为了敷衍她,不同她相处洞房,竟不惜接连说了两次的谎话。
说谎?
沈星澜缓缓抬起头来,谢景明若真不在意她,又何需对她说谎呢?
“青萝,将我方才煮的春笋鸭汤装好,我们去给侯爷送膳!”
“小姐?”青萝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模样,不懂她为何明明方才还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蔫蔫的,不过片刻,便恢复了生机。
沈星澜眼里泛出光亮:“青萝,他若真的讨厌一个人,又何必自降身份对她说谎呢?他不过是对我有气,闹别扭罢了,我们去哄哄他就是了。”
对她有气有怨并不可怕,这不正是说明,他很是在意吗?
青萝看着她乐观的模样,心中却越发担忧,谢侯爷,当真只是耍小性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