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朔被这声‘师尊’唤的心神一颤。
一双深眸冷冷望过去。“在下不记得,曾收过鲛人族的弟子。”
“哦?你知道鲛人族?” 鲛人摆动着鱼尾游到云朔身边,破损不堪的鱼尾漾在水中开出一朵荼蘼之花。
“那你可知道,我们幻化的不是什么普通人……”那双酷似沈白音的金眸变得玩味。蹼膜相连的手指,缱绻地抚过自己的下颌线。
“而是能让你为他生,为他死的——挚爱之人。”
带着嘲讽的声音荡在水中,却如一场毫无征兆的飓风,将云朔心头的迷雾粗暴撕开一道裂隙,猝不及防地露出底下那片炽烈的金色。
心脏的跳动震动着耳膜,越来越快。喉头像是被湿棉花堵住一般,吞咽困难。
半响,他听见自己平静到诡异的声音:“现在,知道了。”
“嗯?你,不,会……”鲛人仔细观察着他每一寸的僵硬反应,突然惊讶的捂起嘴,发出声短促又尖锐的嘲笑。
“天……”她拖长了语调,金眸里的玩味几乎要溢出来,“竟然有人连自己那间老房子着了火,都浑然不觉?”
云朔看着那张笑的花枝乱颤的脸,明明知道那不是沈白音,但真看到这张脸嘲讽他在感情上的愚钝时,心里的刺痛与难过却如此真实。
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羞恼。
确实愚钝!竟然需要别人点明才能明白。
“够了。”他的声音不再平稳,甚至带着被戳穿的狼狈。“阁下的戏弄,未免太过。”
“这就受不了了?”鲛人不以为意的撩动着那一头月光银的长发。“我要是没记错,这张脸应该是沈鹤年那个亲孙子的。”
‘沈鹤年’三个字,硬生生让云朔从不平静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是了,他来这是为了沈鹤年背后的秘密。至于他那被鲛女撕开示众的心意……
云朔垂下眸,在沉默间一点点吞下自己的狼狈不堪。
这么久以来,所有超脱常规的举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原来,那便是爱吗?
想到还在灵堂等着自己的那个人,嘴角又露出抹极淡的笑。
他其实该谢她。
毕竟真正面对上,就会发现那片心意从来都不是他的负担。
冷静下来的目光扫过那条还有禁锢痕迹的鱼尾,心中对古井的秘密便有了猜想。
像是被那目光烫到,鲛人猛地退后,藏起破败的鱼尾,那张酷似沈白音的脸庞也因为情绪波动维持不住,变回成一张惑人的女子容貌。
绿眸恶狠狠的盯着云朔。“再看,把你眼睛挖了!”
云朔收回目光,“若阁下如实相告,云某定助阁下恢复自由。”
“自由?”鲛女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冷嗤一声伸出蹼指,锋利的长甲在湖水中闪烁着寒光的暗芒。“我愿意把能力移附在古井上,求的可不是自由。”
下一秒,云朔眼睁睁的看着那只手插入被鳞片覆盖的胸口,狠狠搅动。
皮肉被撕裂,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秘密。”鲛女像是感觉不到痛,脸色平静的抽出手在云朔面前摊开。
掌心中是一座心脏大小的石雕单目神像,上面还粘黏着一些细碎的皮肉。“就是这座神像增幅了我的能力,让古井可以剥离人的异能。”
云朔的视线从神像移到鲛女胸前破洞似的窟窿上。
那里一滴血都没有流出。
鲛人这个古老的族群最让人类垂涎的,便是劫人气运财势的能力。这一异族精通法术,非普通人能轻易捕获。
可眼前的鲛人却明显是被囚禁很久了,得不到海洋灵气滋养,才会鱼身溃烂。过多的能力使用也已耗尽了她的全部血脉和灵肉。
这个鲛女,时日无多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你竟然敢同情我?!”
鲛女愤怒的嘶吼起来,瞳眸瞬间变成竖瞳,脸颊边浮现出淡绿色的鳞片,口中的利齿闪烁着森然寒光。
“你以为沈鹤年和这个破神像就能困住我?!笑话!如果不是我自愿,谁能困住我!”
她蓦然靠近,声音带着生命即将力竭的嘶鸣,眼神狠戾的盯着云朔,“我已经告诉你秘密了!所以你必须要报答我!”
话音刚落,摆动着巨大鱼尾的身影消失。同时一道阴寒的气息包裹上他的意识,带着他利箭一般冲破湖水,回到镇石边的肉身中。
双脚有了踏地的实感,身体却失去了控制。他的眼神久久落在镇石上的‘卿湖’二字上。
“你知道为什么叫卿湖吗?”自嘲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因为我的名字是卿卿,沈鹤年说古井太小,这片湖就是我未来的家。”
云朔试图收回意识的控制权,脑中却猛然如万针扎入,痛到眼前一片白光。脊背冒上层细密冷汗,他冷声质问,“阁下占用云某神识,意欲何为?”
“我就是想看看……”鲛女的声音黯然下去,突然话锋一转,语含讥讽。“不如先去看看你的心上人。”
话音刚落,云朔的脚步已经轻快的往灵堂走去。纵然他心性再沉稳,此刻也难免有点乱了。
“别紧张,就要见到心上人,不该开心吗?”鲛女的声音带着兴奋,轻快的脚步已经转过了门廊。
高大的身影正站在主厅的门口不住的张望,焦灼的金眸在看到云朔的一瞬间,漾上一片明亮的笑意,“师尊,你回来了。”
沈白音快步走到他身旁,脸上立即换上层哀怨的神情,“你去哪里了,我找了好久。”
云朔本能的想抬手安抚一下,却动不了分毫。
脑海中,鲛女已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得了,这个徒弟不简单。你这个刚开窍的,绝对玩不过他。”
云朔心里不高兴了,“阿音最是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