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渐坐在对面拢袖看他，神色沉静。

阿伍深吸一口气，继续自己刚才的动作。他解下佩剑，起身掸衣，跪地俯首，将佩剑举至头顶：“罪臣前琅琊郡守陆行川，见过钦差。”

“陆行川，陆大人。”只听面前的人道，“景文四年连夺三魁的武状元，前楚州琅琊郡守。三年前为百姓翻案，证据不足便孤身一人直闯州府大牢将囚犯劫出，因此下狱。此案上报朝廷，大理寺主审。因你爱民如子又事出有因，且楚州刺史领下属陈情，最终从轻发落，将你降为小吏，关押一年。但半年之后，楚州传来消息——陆行川打伤狱卒越狱，沦为钦犯，为州府出兵追捕，最终跳海自戕。”

对方说得这样详细，想必是早早就发觉了他的身份。阿伍，或者说陆行川低垂着头，看不清面上表情，似乎在等候对方发落。

“陆大人。”却听钟渐轻声问，“沉浮十数年，从大景魁首沦落为朝廷钦犯，你可后悔？”

他该后悔什么？

是后悔不该听说州府要将那囚犯灭口时仗着一身武艺独闯大牢，还是后悔杨家来狱中说服他同流合污时断然拒绝……亦或是景文四年的那个微醺的春日，他不该夺得那个武状元。

陆行川曾在无数个山穷水尽的时刻反复叩问，将那些悲愤、仇恨、困苦一遍遍反复咀嚼，可行到水穷处时，最后出现在眼前的，仍是景文四年的，旧日春景。

那场春色，那场春色。它像个纠缠不去的艳鬼，你明知它要人命，却又觉得它那么美。

“不，我认罪。”陆行川那张沧桑的面容上早已看不到旧日意气风发的神采，“是我独闯牢狱劫囚，是我伤人越狱，也是我欺瞒了徐大人致使他被掳走，我罪该万死并无可辩。但钦差大人，罪臣有要事陈禀，伏惟垂听。”

“罪臣要告楚州刺史杨树玖，其弟杨尚琼，并一干杨家派系的官员豪富，欺上瞒下，勾结朝中，暗通西戎，为祸一方。其罪行累累，千刀万剐不足以平楚州民愤。罪臣死不足惜，恳请上官、恳请陛下，看看楚州无辜受难的千万百姓。”

这些话在他心中辗转过千万遍，他当初设想说出来是多么慷慨激昂。但当真正说出口时，他惊觉自己的声音那么平静。仿佛就为了能开口说出这几句，他早已磨平了所有的情绪，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无论是否后悔，他已经走尽了该走的路，做尽了应做的事，可以求一个结果了。

陆行川跪在斑斑驳驳的月光里，听见庭院中秋虫啼鸣，一声又一声，单调又绵长，他突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连此刻等待结果的沉默也变得不那么难熬。

手上突然一轻，紧接着有人握住他手臂，使力将他扶了起来。他能感受到对方并无多少内家功夫，撑着他的手却极稳，一如这个人本身。陆行川愣怔地抬头看着对方，对上了一双温润含笑的眼。

“一别十数载，得见陆先生侠义之心不改，报国之志未堕，渐不胜感怀敬佩。”

陆行川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突然慢慢睁大了眼。

他终于意识到对方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到底来自何处。朦胧的旧影终于掀开了面纱，与眼前人清美的面容慢慢重叠。他如坠梦中，恍恍惚惚间不由脱口而出：

“你是……跟在太子身边的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