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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春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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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川又是一怔,他二话不说解下腰间的佩剑:“走,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看。”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的石阶上。陆行川看着钟小公子捧着“万古尘”爱不释手,他先伸手小心摸了摸剑鞘上的花纹,反反复复看了许久,然后征求了陆行川的允准,在他的帮助下将剑慢慢拔了出来。

“万古尘”的剑光流水一样从鞘内泻出,森白古朴的剑身上幽幽映着小孩圆而润的眼。他发出小小的惊叹声,头发上沾着的残花随动作飘落而下,正悬于刃尖之上,被劈作无声无息的两半。

陆行川包着他的手随他一起握着沉重的剑柄,问他:“为什么想看‘万古尘’?”

“师长说,万古尘在世上名剑之中,可称前三,是难得的重剑。”钟小公子目光在剑身上流连,“而且这是陆先生的剑。”

他仰起脸:“陆先生是江湖有名的大侠客,我想见陆先生和‘万古尘’,想了很久很久了。”

陆行川后知后觉他有一个小小的追捧者,怪不得跟着自己跑。等一下……他突然想起宴上太子明显对他不感兴趣,却还是将他留在帘后同席——不会是因为面前的小孩喜欢他吧?

他心情复杂地揉了揉小孩脑袋:“你还有师承?”

小钟乖乖坐着任他揉:“师承行云宗。”

“喔,江湖剑首,三尺开天。难怪你根基打得牢。”陆行川感叹,“你们行云宗中也藏有名剑啊,一剑霜寒十四州。可惜我几番前去,都不得一见。”

陆行川爱名剑是全江湖都知道的事,他年纪轻轻武艺高强,身上自有一股傲气在,从来是非名剑不用的。

“我也想拿到‘十四州’那样的名剑,成为陆先生一样的侠客。”钟小公子托腮,“像陆先生在碧寰山论剑时说的那样,一剑破万法,斩尽世间不平。”

他眼瞳圆而润,盛着天光云影,干净得要命。陆行川笑出了声,又顺手揉了揉小孩的头发:“那你可要努力再努力,不要懈怠才是。”

小孩点点头,忽而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有些苦恼:“……陆先生,有了这世上顶顶好的剑,就能做成所有想做的事吗?”

他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为什么师长和殿下都告诉我,这世上有许多许多……是拿着再好再好的剑,也做不成的事啊。”

陆行川看着这个不及他腿高的小不点,难得有些语塞。他靠着一身剑术天下显名,又凭此走到了许多人望尘莫及的名利高处,哪怕经过生死一线,有过失意苦痛,也只当是江湖历练中的寻常事,一把剑劈开前路一往无前便是。可就在此刻,人生鲜花着锦的最盛时,高天之上流云翻涌成海,日光盛极满地流金,风卷着不知何处的渺茫香气掠过他身边,漫过竹林去往不知名的长空。他在这样醺然欲醉的春日里莫名口燥唇干,仿佛冥冥中察觉到来日大难。

陆行川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丝颤栗,这感觉稍纵即逝,年青的陆行川并没有抓住。他只是在本应自信张扬地开口回答时突生一丝连自己都诧异的犹疑。

可他最终也没有敷衍面前的小孩,迟疑着道:“或许是有的。”

意气风发的剑客目光落在虚空中不知何方,冥冥中像是在说服自己:“那就让自己再厉害一点吧。说不定再厉害一点,就能做成了。”

……

钟小公子看过心心念念的“万古尘”心满意足,应他请求,陆行川将人送回最初的那片花林中。小钟从他怀中跳出来,掸了掸衣裳有板有眼地朝他行礼:“多谢陆先生。”

临走时却又回头:“陆先生有糖吗?”

陆行川闻言,摸了摸身上:“没有。”他忍不住道:“你不是已经被殿下抓住一次了么?”

小钟理所应当道:“殿下今日查我一次,必不会再查我第二次。这次定不会再让殿下发现。”

陆行川诡异地竟能理解几分少年太子带孩子的心情。他扶额赶人回去:“小心糖吃多了没牙。”

他回到宴席上,却也不如先前那样潇洒痛快。陆行川满心思索到底是谁要害自己,直到乐陵侯世子身边的小厮请他前往侯府正堂。

陆行川心中陡然生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他见到正堂一侧坐着的乐陵侯本人时达到了顶峰,世子坐在侯爷下首,一贯温和的面皮上无甚表情,听到通报也不曾看过来一眼。在座的都是今日宴上有头有脸的权贵,大多是今日在帘后与太子同席的。

而少年太子此刻正坐在主位,面色清冷似乎无甚异样,轻轻叩了叩手中茶盏。

陆行川站在堂中,四下一时静寂。半晌,乐陵侯世子微微咳了一声,肃然道:“陆公子,在宴上似乎有段时间没见你。”

陆行川心下警惕:“我吃醉了酒,贵府小厮送我到客房去歇息了片刻。”

“一直在客房?”

“并未。”陆行川顿了一下,“其间在园中走了走,散散酒气……中途还碰上一个受伤的年轻人,说自己的妹妹被客人掳走,央我去救。”

世子问:“……你说那人在何处?她妹妹又在何处?”

“他方向指得笼统,我在客房附近没找到什么踪迹,回来时他人便不见了。”陆行川皱眉,“我怀疑他另有企图,不知道要将我引到什么地方去,好在我有所警惕。还请世子彻查。”

堂上人面色各异,世子似乎哽了一下,旁边有人突然道:“侯府中有下人瞧见,你曾偷偷去往太子殿下居住的院落方向。”

“是什么人?在何处瞧见?”陆行川确信自己第一次去寻人时并未撞上任何人:“太子殿下的院落又在何处?我并不知道。”

世子抬手,命手下将人带上来。

一名小厮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声称确实在太子居住的院落附近的小路上见到过陆行川的身影。身法很快,不像是寻常散步,一转眼就不见了。

陆行川:“既然你说我身法极快,你又是如何确认那是我的?我今日穿着并不特殊。”

小厮道:“那人瞧着便是武功高强的模样,除了陆公子,谁有这样的本事?”

“今日邀来的客人中,并非只有我身负武艺。我自己知道的,就有同参加武举的几名学子。”陆行川又道,“你是亲眼瞧见那人去往太子居所么?既然亲眼看见了,为何不当即禀报东宫侍卫,搜查内外?”

小厮面皮发白,张了张嘴却无从辩解。陆行川追问:“你是亲眼见到的吗?”

“小人……不……”

“那条路的尽头便是殿下居所。他只是心下生疑,贸然开口,怕冤枉客人。故而当时没敢声张,只回来报我。”乐陵侯世子此时开口,“我得了消息便前去禀报给殿下,没想到晚了一步。此事我难辞其咎。”

他抬眼看向陆行川:“但陆公子,怀疑你去往殿下居所,也并非只凭他言,空穴来风。”

他转头看向太子,后者略抬了抬手。

世子便继续道:“约三刻之前,太子在居所中休息,有人偷偷潜入,意图不轨,被侍卫发现,仓皇逃走时落下一枚卷草纹的香囊。陆公子,你来时身上佩戴的香囊呢?”

陆行川下意识摸向腰间,反应过来后面色微微变了。

与此同时,世子手中出现了一个深绿色绣金线的小巧香囊,在半空中晃了一晃。陆行川定睛一看,正是自己来时戴的那枚,和玉佩挂在一起的。那是他于某次射艺比赛上赢得的添头,材质华贵针脚特殊,上面还沾着一点自己当时不慎受伤时的血渍。很多人都知道的。

……什么时候?!

世子平静道:“今日客人中有不少武艺出众之人,小厮或许无法凭身法高低辨人。但是陆公子,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瞒过东宫侍卫潜进殿下居所,这样的本事除了武状元的您,旁人似乎也很难做到吧?”

陆行川被接连的变故砸得头脑晕眩,他勉力解释:“香囊是我的不假。可我今日醉酒,神智昏沉,根本没留意香囊是什么时候不见了的,遗失或被人摘走都有可能。焉知不是有人故意留在现场,诬陷于我?”

他看向主座的太子,少年人正垂眼专注打量茶盏上的花纹。明明是风波中心,他却毫不在意似的,置身事外,不发一言。

陆行川只觉不知何时陷入一场巨大的网中,四处受缚,孤立无援,他虽身怀名剑,却无处使力。在座人的面目都如隐在浓雾之后,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他只觉得古怪难言。

这场局……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们……都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或许一开始那个落水的年轻人就想将他引往太子居所,他并未上当,对方却还是找到了办法诬陷于他,甚至不知何时取到了他身上的香囊。

三刻之前……那时他正同钟小公子在一处。

“殿下。”陆行川俯身,“臣确实是被人诬陷。关于此事,臣有证据,请求单独奏禀殿下。”

太子终于抬起眼,他饶有兴致地看了陆行川一眼,又环顾一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在此时,那来作证的小厮突然道:“小人没有诬陷!小人就是看到了陆公子往那院落的方向去。陆公子说小人诬陷,是想扣人罪名,叫小人死吗?”

陆行川皱眉:“我并非只说……”

话音未落,那小厮突然爬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旁边的柱子。陆行川当即出手,身法迅疾拉住人衣领往后一拽!与此同时,护卫的东宫侍卫长剑震鞘而出,齐刷刷的一片白刃指向陆行川!

一片哗然!

太子面色不变,微微抬手,侍卫收剑入鞘。少年人微微歪头,目光落在陆行川手中垂着头的小厮身上。

陆行川低头一看,瞳孔紧缩。小厮不知何时已经咬舌自尽,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一下巴。

一条人命就这么转瞬之间没了,陆行川遍体生寒。

他意识到今日之事,恐难以善了。

陆行川环顾四周,攥紧了手,下意识看向座上的太子,想继续方才的请求:“殿下……”

“陆行川!”座中有人厉声,“这小仆以命证清白,你还要狡辩吗?”

“殿下。”一直不语的乐陵侯突然慢吞吞起身,朝太子拜了拜,“这小仆莽撞,但也算是为自己的言行担了责。请殿下看在他烈性坦荡的份上,不要计较他惊扰天家的罪责。”

他字字句句妥帖,丝毫不论那小厮所言是否属实。太子倘若顺着应下来,那便算认可了小厮的证言,将陆行川的罪定了一半。陆行川那一瞬意识到乐陵侯温顺言辞下的悄然恶意,他来不及深思,反应极快地大声道:“殿下,臣有证据!”

“若有证据,直接说出来便是。为何非要单独告诉太子殿下?”另一边有权贵道,“你本就有对殿下不轨之嫌,又怎能放任你接近殿下?”

陆行川转眼看去,出声的人还是与他有数面之缘,相谈甚欢的世家公子。一朝在天一朝在地,他闭了闭眼。

他要在大庭广众下将那个小孩牵扯进来么?

且不说众人能否相信一个小孩子的证言。他眼角的余光瞥向歪在一旁的小厮的尸体,那暗处的人要以一条人命构陷他,可见心思之坚决,手段之狠辣。钟小公子就算能为他作证,是否会被他连累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太子……太子又是如何想的呢?

陆行川沿着那朱红的衣角向上,对上了年少的太子安静冰冷的目光。

他看着陆行川,微微笑了笑,眉心红痣如血。

那一瞬,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从陆行川心中升起。

——太子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吗?

僵持之时,侧门外由远而近地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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