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鸾单薄的身躯晃了晃,她自己沉默着站直了:“……不行吗?”
“……你觉得呢?”钟渐温和又寡淡,“人命是那么好背负的东西吗?”
“谁没沾过血?”霍云鸾颤抖着说,她终于露出不谙世事的外表下深藏的那一点狠劲与孤绝,这是她的真面目,鲜活却并不好看,“我也不干净,谁都不干净,凭什么他不能活?”
“所以谁都逃不过。”钟渐疲倦似的阖上眼,“你又怎知他不是解脱?”
霍云鸾沉默良久:“我想见他。”
钟渐看着这个十六岁的,本应年华正好的长公主,她像一朵苍白委顿的花。半晌,顿了顿:“可以。”
“杏林宴后,我告诉夏侯泽,让你见他一面。”
钟渐见过长公主后神色如常,但慕清寂何其敏锐,很快察觉到他身上加重的游离与倦怠,心下一凝,刚要开口,前方喧嚣已近,宴席将开了。
有内侍前来引路,慕清寂与钟渐席位不在一处,他只来得及往钟渐手心塞了把什么。待他离去,钟渐摊开手,是一小包糖渍梅子。
“哄小孩子的东西。”他自言自语,拈了一颗放在口中。
前方内侍没听清:“丞相可有吩咐?”
“无事。”丞相摇头笑了笑。
慕清寂兀自思索,一路被内侍引入席中,先到的谢阳向他招手:“清寂兄!”
他这一声引得众人都往这边看来,实在是慕清寂太有名,兼济天下的白衣之身,又得风月钟爱。一时不少人都围了过去,寒暄讨教,好不热闹。
……竟还有说媒的。
慕清寂回过神,三两句妙语如珠地将话题引到别处去,自己功成身退,悄悄到谢阳旁边坐了下来。
“知道清寂兄受欢迎,没想到这么受欢迎。”谢阳笑道,“唉,更阑兄呢?”
“他与我们不坐一处。”
谢阳大概是真的没想到鼎鼎有名的钟相会这么平易,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察觉到“更阑”的身份。直到太监高声唱喏:“陛下驾到——”他随众人一起跪下行礼,眼前先划过一片玄色衣角,陛下清朗的声音响起:“诸位平身吧。”
十分随和,但积威深重。
众人起身,谢阳这才敢借着余光偷偷往上瞟,先看到的,却是陛下身后的青衣人。
青衣墨发,气质高华,湛湛然如山巅月。在一众红紫官袍中他最为温文平和,孰知他才是百官之首万人之上的那一个。
“!”
谢阳一时惊了,底下人种种反应逃不过台上人的眼,陛下微微挑了眉:“探花郎怎么了?见到朕的丞相这么激动?”
谢阳忙跪下来:“陛下恕罪,微臣……”
他不知该怎么说,台上钟渐的目光落下来,他拢着袖轻声笑道:“方才见过探花一面,怕麻烦,没说身份。将人吓成这样,倒非我本意了。”
他弯着眼:“陛下快些让人起来吧,不然臣真是越发愧疚了。”
“是臣、臣敬慕丞相已久……”谢阳激动又窘迫,脖子全红了,“没想到有幸能与丞相交谈,一时失态,陛下恕罪。”
“无事,朕的老师神仙人物,谁不仰慕。”陛下笑眯眯地,“探花郎请起吧,朕可不愿让老师愧疚。”
他言谈间都是对老师的亲昵,众人在心中感叹陛下与钟相果然师徒情深。慕清寂微微垂着眼,他不笑的时候,眉间愈显孤凉。
霍云平扫过人群,目光在慕清寂身上停了停,方随意收了回来:“开宴吧。”
直到入席的时候谢阳也掩饰不住心里的激动,碎碎念叨:“竟是钟相,我方才是不是很丢人……我与钟相说上话了哎!慕兄、慕兄……”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慕兄只觉得他吵闹。
陛下政务繁忙,稍在宴席上坐了一会儿,点三甲做了两首应景的诗就要离席了。霍云平凑到钟渐身边小声道:“老师,你和我一起吗?”
“陛下先行,臣再坐一会儿。”钟渐低声回道,“宴未过半,臣就离席,不合规矩。”
陛下走后众人就放开了一些,玩了几轮对句与投壶,连坐在上面的臣子兴起也来玩了一两局。尹半云曾吵遍朝堂无敌手,如今酒喝得有些多,将魔爪伸向了下面一群新科的小鸡崽们,和颜悦色地要与大家进行友好交流,请丞相出了题。进士们不知朝堂与人心险恶,乐滋滋地答应,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尹大人原形毕露,自张嘴起就再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一众人辩得魂儿都没了,满眼都好像是尹大人张牙舞爪,桀桀怪笑。
眼看尹大人要披不住人皮准备彻底舞起来了,钟相吩咐太监给他换了一杯宫中珍藏“三日香”,一劳永逸地将人放倒,大家顿时都松了口气。
“不用在意。”钟相微笑,“诸位请继续。”
因为入了夏,桃花又开的好,宴会半露天地设在了水边。隔着一条飘满花瓣的长河,对面是奏乐起舞的宫人,歌乐涉水而过,轻轻缈缈,风雅无边。慕清寂不好在众目睽睽下找钟渐,百无聊赖地看向河对面。锦都时下听戏最流行,礼部这次安排时别出心裁请了有名的戏班子,唱前代文豪岁寒先生的故事。慕清寂看过去时恰好一折结束,串场的曲子响了起来,就等唱下一折的人上场。
有不少人在看这场戏,慕清寂听到后面座位的人在闲谈:“你先别喝了,下一折‘孤吟’要开始了。这可是全本子里最精彩的一场了。”
“这一场就一个人演,唱的是当日岁寒先生饱经沧桑,于茫茫大雪中叩问天地,最考唱功。他们戏班唱的还是不错的,放在外头一座难求。”
“……”
不少人都在期待这一场“孤吟”,众目睽睽之下,扮演岁寒先生的戏子上了台,他一身素白,衣袖遮面,上来时并没踩准鼓点,有眼尖的人已经皱了眉。
“开场不是有段唱词吗?而且这本事不行啊……穿的也不是戏服吧。”
哗声渐起,台上的大臣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纷纷投来目光。
钟渐抬眼看去。
在越来越明显的质疑声中,对面戏台上的鼓点骤然一停。
白衣人放下遮脸的大袖。
露出一张画着笑脸的面具。
面具惨白,惟嘴唇与眉心一点殷红似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