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寂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陈族长沉着面色开口：“你们便是知道了又如何？做生意难免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但慕家勾结官员插手官营说到底还是私心作祟，铁证如山。若闹开来，慕家首当其冲。”

他目光睨着慕清寂：“相比之下，是我们捏着慕家的把柄。”

慕清寂摇着扇子叹了一口气：“诸位还是低估了我慕家愿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心。”

转瞬之间，只见残影掠过。众人回过神时，慕清寂手边的玉筷已抵上族老的脖颈。

只有那月白色衣衫因他动作微微荡开，又轻轻垂落，像庭外无声飘落的花朵。

明明是圆头稍钝的玉筷，在慕清寂手中却如夺命的利刃，在薄薄的肌理上划出一道深长的血口，虽不致命，但血液滴滴答答地很快濡湿了族老的襟领。

族老已经吓得面色惨白，其余三人也被这狠厉的出手震住了。气氛一时死寂，半晌，孙先生压着颤声道：“你要杀了他……把此事压下？”

倘若慕喧真能下狠手，那对待给慕家做局的他们呢？

慕清寂那双墨色的眼瞳轻飘飘扫过他一眼。他不笑的时候，才显出轮廓的凌厉与冷淡，那是常年执剑生死历遍后的淬炼出的东西。族老恍惚间想起，他这个看起来精通吃喝玩乐、最得风月钟爱的小辈，早在十八岁时，就在万军中三箭取了上将首级。

慕清寂笑了起来，那股子视生死于无物的冷然又散了大半：“孙先生可不能因为自己阴暗，看什么都污糟。”执玉筷的手稳如磐石，另一手扇子倒是摇得悠闲，“慕家可比不上您心狠手辣。”

他笑道：“毕竟国有国法，我们都是大景子民，又怎么能越过国法去呢？”

族老霍然抬头，转瞬间已想了个一清二楚：“慕喧！你……”

——依照国法，那便要送官。倘若交给官府，凭徐东亭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个性，必要秉公处理，秉公……他怎么能活？

另三人也很快明白了过来，一时间面色复杂，陈族长古怪道：“慕氏大义灭亲，真是令人钦佩。”

“过奖。”慕清寂抬眼与他对视，“但陈族长方才有一点说得好，此事说到底是慕氏翻船，您三家虽说搀了不少手脚，但若是秉公处理起来，你们三家加起来都不如慕氏伤筋动骨。”

那坐在上座的年轻公子诚恳道：“现下慕氏落于下风，怕几位抢占先机再耍手段，就委屈诸位，将把柄让我们抓一抓。”

他眉眼带笑，风度翩翩：“这几日我在扬州城内玩乐，知道了不少诸位家中的趣事儿，有些实在令人叹为观止。我已命人将这些事整理出来，送至贵府，诸位一看便知。几位若不想这些事张罗出来让全扬州品评观赏，便请在这段时日内，各自安分，莫动心思。”

“我不爱在生意场上动刀兵。”鲜血沿玉筷滴落，刺得人眼疼。明明是旁观，可对上那双在传闻中瞧人温柔多情的眼，几人却错觉那玉筷如刀如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生死全在一线之间，只听语声散漫：

“——因为杀人不见血的法子，实在是太多了。”

……

慕清寂看着那三人面色阴沉地拂袖而去，这才分出目光去看瘫坐一旁的族老。他收回玉筷，听族老恨声道：“你们当真要我死？”

“叔公这话说的。”慕清寂摇着扇子，“好像是慕家要了您的命。”

“可我也是为了慕家！”族老激动道，“慕氏栽培慕桥数十年，他如今成了国公，又为慕氏做了什么？！慕氏在他手中一日不如一日，我们过得也一日不如一日！我用些手段有什么错？！”

慕清寂微微垂下眼，一手支着下巴看他：“叔公觉得这爵位是个好东西？”他轻声道，“叔公高堂暖枕过得久了，但听闻您曾也是苦日子熬出来，定是见过那农家圈养的牲畜。”

族老慢慢睁大眼睛，慕清寂凑在他耳边，眼底含冰淬雪：“它们被日日用饲料养着，无知无觉地被养得膘肥体壮，然后被一刀宰杀，连皮带骨拆分干净。”

他笑了起来。

“毕竟——富得流油啊。”

“人家正愁没借口下手呢。”慕清寂直起身子，“您倒自觉，主动把脖子送了上去。”

此事幸好是提前撞在了徐东亭手中，徐东亭正直清明但深知利弊，他不会包庇，但愿意给慕氏一点提示。倘若慕氏抓得住机会，便能避过沈家暗中的构陷，也不会让皇室过度发挥。

族老声音有点发颤：“何、何至于此？”

“慕家之势，如烈火烹油。”慕清寂目光深深，“看时气焰热烈滔天迷人眼，真投身其中，便是皮焦骨枯，日日熬煎。”

他看着族老，这位三叔公在偌大家族能占一席之地，早年也是一步一步争出来的。短短数年，便被那虚假盛大的富贵权势迷了眼，反倒成了人砧上鱼肉。

“留在上燕难道不好吗？”他自言自语似的，族老眼角余光只见他深蓝色衣摆翩然而过，耳边是半声叹息，清清浅浅，几分怅然。

“——那可是我爹此生最好的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