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端不解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应道:“对,他家秘制的糕点很有名。吃起来十分清凉解暑,却也不因过凉伤身。各家都会时常订上一些。”
她想起方才慕清寂叙话的人,轻声道:“方才见慕少爷与老板在叙话?”
慕清寂颔首:“我想买方子回去。”
“您是……想带回锦都做生意用?”
却见慕清寂摇了摇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漾出些笑来:“……我有位好友,身体不好,却格外贪凉,吃得多了便会难受腹痛。我虽生气,却也不忍对他说重话。听说这糕点虽然味道清凉,却并不伤身。我学了这个做给他,想必他会欢喜。”
锦端从他带了几分眷念的话音里察觉到什么,不自知绞紧手中帕子,逼迫自己直视慕清寂,出口的话却带几分仓促:“……慕少爷待朋友很好。”
慕清寂低眉笑了一下,抬眼时眼底干净辽阔,像天与水。
“……那是我的心上人。”
澄明的欢喜,通透的深情,全在那一双眼里了。
……
慕清寂目送着马车远去,笑了笑,又叹了口气,转身往八方阁走去,顺便吃了个午饭。
锦都来的密信就是在这时送到的。
钟渐去楚州的事牵涉到慕家势力,他没想瞒也瞒不住慕清寂。密信上将前因后果略略一提,只是说去楚州看看情况,叫他不要担心。
掌柜站在一旁察言观色,见二少爷表情十分古怪,咬牙切齿似的,却又带着一股子无可奈何,最后硬生生气笑了。
“……少爷?”
“没事。”慕清寂将密信放在一旁的蜡烛上烧了,黑色的纸灰飘进下方盛了清水的铜盆里,他垂眼看着,心下已有了计较。
却说锦端回慕府后伤神了几日,慕喧动身回锦都时她也没同别人一起送他。没多久她便辞别姨母回荆州去了。后来锦端与姨母通信,听说慕喧走后还留了些布置,先是慢慢裁撤无用的开支,等众人有个适应之后将扬州慕家这边的家产散了大半,或交给官府,或散作民用。余下的钱财倒也够府中开销,只是府里再过不得之前那样挥霍无度的日子了。
扬州这边的本就是慕家分支,如此一来更低调了许多。姨母在信中道:“先前我也怨过,只是现在看来,麻烦也少了许多。你姨父也说若为长久计,此番不是坏事。”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她们的通信中陆陆续续说了些关于这位二少爷的事。锦端听说他一直不曾娶妻,身边也不曾有什么人。她想起他口中身体不大好的心上人,没来由觉得大抵是出了什么变故。
她想不到有什么人会拒绝这样一个人。
锦端有时会想起当年在扬州遇上的那风流又清寒的慕家公子,摇着扇子笑眯眯说他的心上人,眼底是通明欢喜。她终究是过客,却能想象到关于这位慕少爷的故事,该是如何的瑰丽与落寞。
于是她掩上手中书卷,无端觉得难过。
这却是后话了。
*
楚州,琅琊郡。
一大早城门口就熙熙攘攘,守门的官兵一一例行检查。统领远远见一辆深蓝色马车行来,四角缀着长长的月白流苏,十分精致贵气,后面还跟着几个家仆侍卫。来到近前时统领问道:“哪里来的?”
马车旁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赶忙交上文牒:“豫州季家。想来收些合眼缘的海货。”
楚州临海,往来多客商。琅琊郡是楚州数一数二的富庶地,再加上刺史常居,城中可以说遍地大商,小商更是多如牛毛。统领没听过什么豫州季家,但也不以为奇,合上文牒指指马车:“车内是谁?”
管事接过文牒,笑道:“我家小公子。”
车帘微微一动,一把洒金折扇挑起小半边,传出的声音颇不耐烦:“周叶,还没好么?”
管事回头应了一声就快了,转过脸来将个沉甸甸的锦囊塞进统领掌心:“您别见怪,我家小公子就是随着来游玩的。这几日在路上颠簸,身体抱恙,难免脾气不大好。若有冒犯,大人多见谅。”
统领轻轻一掂便知份量,心内“嗬”了一声,面上和善许多:“进去吧。”
掌事又是一番道谢,匆匆回到车驾旁。马车辘辘地行了起来,统领无意间往车内瞥了一眼,只见风扬起一边车帘,露出车内人的侧脸,唇红齿白,皎皎明艳。骄矜不耐地垂着眼,仿佛数不尽的人间富贵全用来养着他。
统领一瞬间以为自己见到了画里走出的神仙精怪。
他回过神,心内又“嗬”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