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想起:“却不知道是朝堂中的哪位大人,他说借了什么季家公子的身份,也不知真名是什么。那位周大人也只说自己是禁军里的。”
阿伍闷声:“身份是真的便行了,我们打听他们真名作甚,说了你我也不认识。”
“是这个理。”恒光点头,“阿伍叔,我们回去吧。”
次日,借着招杂役的由头,周叶顺利将跟着徐东亭来楚州的属下全数带了回来。为了掩人耳目,还招了几个货真价实的仆从。恒光留在钟渐身边仍是做书童,他问:“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钟渐坐在案边,握着书卷微微一笑:“造势。”
——楚州最近新来了个纨绔,脾气不小心眼不多,长得极好花钱极多。
豫州季家不怎么出名,可耐不住这家小公子最近一直在街头吃喝玩乐。东西尽挑贵的买,不出半天街上大半商户尽数将他奉为座上宾,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主动伸脖子让人宰的流油肥羊。酒楼茶馆但凡他在,说什么书唱什么曲都由他定,一言不合就砸钱,时不时就要闹起来。可怜他家管事一边在外兢兢业业打听海货生意,一边还要分出心思给他善后。
楚州大商众多,不缺有钱人。但季家公子实在张扬,长得又实在招人。故而短短几日,就引起了不少公子哥儿的兴趣,总找机会同他攀谈。一来二去,有几人倒成了这“季园”的常客。
今日来的是个姓常名松的公子哥儿,叔父是刺史身边的长史。常松素爱美色,见到美人就走不动道,见到季家小公子简直惊为天人,哪怕基本得不到什么好脸色也硬要凑上来。恒光上来奉茶时,常松套近乎道:“阿岚,你身边这小厮生得倒也不错。”
钟渐此番化名季岚,恒光一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坐在那里吃葡萄装纨绔的钟渐直接拿起身旁的话本砸了过去,恼道:“我道你这几日无事献殷勤,原来是在打我的人的主意!我的东西谁也动不得,滚!”
常松死皮赖脸缠了他多日早就习惯他这骄蛮脾气,反而觉得那张脸生起气来格外明艳漂亮,连忙顺着哄:“我不是这意思……阿岚神姿隽秀,身边服侍的人多少也沾了你的光,比别家好了不知多少倍去。”
钟渐冷哼一声,瞥了一眼恒光:“我本不想要小厮书童,不若侍女灵巧懂事。周管事说他伶俐,我才勉强留在身边。”
常松道:“……我那里有几个貌美听话的侍女,你若不嫌弃,我送来予你。”
钟渐转头怀疑地看着他:“当真好看么?我到楚州这些时日,酒楼乐坊转了不少,都说自家姑娘貌美,我看分明是庸脂俗粉。这么长时间竟一个入眼的都没有。”
常松心中一动:“阿岚想找好看的姑娘么?我知道一处,姑娘最是貌美温柔,善解人意。”
他凑过去:“楚州巫山阁,阿岚可听过?”
恒光在一旁微微一顿,悄悄掀起一点眼皮。
“花楼?”钟渐指尖绕着衣带上的红色流苏,皱着眉头,“今次来得急,还不曾去过。果真有你说得那样好?你莫不是诓我?”
常松见他起了心思,连忙保证:“确有妙处,寻常散客是不知道的。我带你去,你定会满意。倘若你真的不喜欢,我就……我就来做你家小厮,讨你开心。”
“滚!”钟渐踹了他一脚,“谁要你这样的做小厮,平白占我便宜。”
常松察言观色,见人面上并无多少怒意,遂道:“那我明日来接你?”
钟渐拈着葡萄,那双眼看过来时眼底潋滟,似笑非笑:“……那就给你个面子。”
常松瞧着他笑,心中鼓噪得厉害。
……
“救命。”藏匿在暗处的暗卫捂住半张脸,同旁边沉着一张脸的周叶道,“副统领,倘若叫陛下知道,我们放了个色鬼接近丞相,会不会扒了我们的皮?”
虽说钟渐现下赋闲,但谁都知道这是权宜之计,暗卫仍习惯性称他丞相。
旁边树上传来第三个暗卫的声音:“不止,明天丞相还要往花楼去。细算起来,吃亏的是咱们丞相吧。”
头一个暗卫道:“丞相从不进风月场烟花地,只一次赎了个姑娘出来,还是给妹妹当侍女。陛下整整气了一个月,狠不得将锦都的花楼全烧了。”
树上的暗卫一边凝神注意着钟渐那边的情况,一边道:“副统领,回锦都后汇报任务,就全靠你了。”
周叶听罢,脸色更沉了。
旁边的暗卫安慰他:“好在有丞相,陛下最听丞相的话。副统领也不必太担心。”
周叶却不曾说话。
少见的,他有些出神。
他和暗卫统领周晗,是最常跟在霍云平身边的人之一。那些往日里深重的晦暗与阴私,知道的人大多已不在人世。只剩寥寥几个,他们是其中之一。陛下对丞相近乎疯狂的依赖与占有欲,他们比谁都清楚。
丞相是管束陛下的最后一道枷锁,压着陛下的胡作非为与病态的感情。可现下来看,陛下似乎……并不想被管束了。
——陛下最听丞相的话。
这话勾起了他心中最深的隐忧。
倘有一日,陛下破开了束缚,他当真能够得到他想要的么?
还是会……永远地失去丞相呢?
那边常松由钟渐三两语打发走了,此刻他正温声同恒光说话。树上藏着的暗卫感慨道:“咱们丞相确实厉害,说扮成什么人,语气姿态神情无一处不拿捏的死死的。我听说早年的暗卫有些都是他指点的。啧,是天赋吧?”
“……不是。”周叶沉在旧事里回不过神,闻言鬼使神差般喃喃道,“有人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