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渐抬眼:“巫山阁内可有暗道密室?”
周叶摇头:“暗道暂时没有发现,不过从土质和楼阁布局来看有的可能性不大。四层五层有几个房间布局不对,应该有密室……常松那个房间就有一个。”
两人下意识看向钟渐,后者仍在思索:“应该不是常松……有密室的房间,今日可有客人来?”
“其余今日都是空的,只有一个房间来了客人。”周叶顿了顿,“带着两个舞女进了密室,一炷香前三个人才衣冠不整地出来……我观察过,徐大人应该不在里面。”
周叶将密室的大概位置标在图上。恒光探头来看,道:“那其余房间都是空的,也没有人看守,是不是说明空房间的密室里没有人?”
“有可能,但不绝对。”钟渐指尖掠过地图上的密室,“周叶,你下午若有机会可否再探一探剩余的那些密室?将房门灯笼上的图案也一并记下来给我,常松说图案对应不同的人,我这里有楚州官员的名单,回去对一对。”
他若有所思:“如果徐东亭已不在巫山阁,他是怎么被带出去的?”
他今日试探,浮欢与醉梦说楼内没有发现混进来的人,这话不像作假。那么徐东亭至少不是明面上被人发现。恒光与阿伍带着人守在楼外几日,据说寒山酒庄也悄悄派了人帮忙,却找不到徐东亭的一点踪迹。
钟渐收回手,听到周叶有些紧绷的声音:“……您下午还要待在此处?”
“常松说晚上有一个专门为贵客开的‘撷芳宴’。”钟渐转头看他,“我们现下是走一步看一步,说不定在宴上能得些线索。”
“……”周叶尝试提出建议,“我可以留到晚上,将宴上的事讲给您听。”
“今夜四层五层可能要比白日更加难以探查。”钟渐轻声,“客人的身份有诸多便利。”
“周叶,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钟渐的神情透出一点恒光看不懂的温倦怅然,好像他已经走过了很远,一回首身后千山万水,尽数在眼底封缄,“这么些年我也去过其他州府,多少做了些实事。有些事不是我站在你们……或站在他身后就可以坐享其成的,不然我有什么脸面,站在如今这个位置上,担着那么多人的期望?”
周叶一时不言。
——他们这位钟相之所以能成为大景朝堂的脊梁,天下景仰的贤相,可并不是因为家世、长相或者帝王的恩宠。
陛下无一日不想将他护在身后藏在深宫,恨不得用全天下的荣华富贵养着他。以至于他们这些身边的暗卫也多少受了影响,可钟渐从来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
他是这样坚定清醒的一个人,人如明月,心如霜雪。
半晌,他抬手行了一礼:“属下明白您的意思,公子从来是深明大义之人。”
“兄弟们均在暗处照应,也请公子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周叶低声道,“您必须安然无恙,其余人生死不论。这是我们接到的唯一命令。”
钟渐与他对视片刻,平静道:“……我知晓。”
*
自季家公子说去休憩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常松光胡闹就闹了好几轮,醉醺醺吩咐浮欢去看人醒了没有。
浮欢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恒光的低声:“哪位?”
“是我。”浮欢柔声,“季公子可醒了?常公子请呢。”
“我家公子刚……”话音未落,里面传来“啪”的破裂声,像是突然砸了杯子,伴着季公子含糊的怒斥,“吵死了!”
浮欢一时僵在门外,进也不是走也不是。等了片刻,恒光悄悄拉开一点门缝,小声道:“……我家公子正在更衣,随后就去。”
常松正躺在醉梦的腿上,跟着丝竹慢慢打拍子,神色有几分放纵后的迷离。转眼看见季家的小美人换了一身胭脂色蝶纹镂金的衣裳,没了簪子头发便松松束在脑后,打着哈欠进了门。刚跨过门槛就皱起眉:“什么味道?”
常松暗道不好,果然见小美人反应了一会儿,脸色突然变得难看:“……常松,你胡闹到我面前,来恶心我么?”
他转身就往外面走,常松急得让人开窗通风,一边系好衣服一边追了出去。等他将人哄好带回,屋里残余的气味已经散得干净。钟渐说屋里有余味不让关窗,下午总算是没有再闻到那加了料的香气。
这般捱到入夜,朱红色的灯笼在廊下挑起,金色的火光笼在朦胧纱灯中,半明半暗地擦过翻飞的罗裙。四层五层这时才陆陆续续亮起了不少灯盏。钟渐坐在靠栏杆的位置上,不动声色地打量出入这两层的客人,时不时和常松搭上两句话。后者乐得炫耀,不多时将自己知道的那些客人介绍了大半。
钟渐听着耳边的“郡守”“长史”“司马”等等,再端详旁边侍奉的浮欢醉梦,见她们对此习以为常,便知这些官员来此并不算什么隐秘。他轻描淡写地撩起一点眼帘,微偏了头看向常松,眼角绯色中藏着一点惊心动魄的艳,又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色:“常松,不曾想你知道得这样多。”
常松以为他在夸人,明昧烛火下一时神魂颠倒,被钟渐套话劝哄说了更多。钟渐一一记在心里,抬头时却瞧见满眼红绡中透出一点惨白色,定睛一瞧,竟是个挂在五层的白色灯笼。晃悠悠荡在飘飞的红纱中,像美人皮下露出一点森然白骨。
他伸手点了点:“……那是个什么?”
余光见浮欢与醉梦突然变了脸色,常松抬头瞧了一眼,神色微顿,虽不及浮欢醉梦那样明显,但也足够钟渐抓住这一刹的端倪。他装作毫无所觉:“常松,你不知道?”
常松看着他天真明艳的面容,突然露出一个诡秘的笑来:“那代表着‘先生’今日来了。”
钟渐不动声色:“‘先生’是谁?”
“‘先生’就是‘先生’。”常松压低了声音,紧紧盯着他。
“他是楚州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