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大业大,飞扬跋扈,看起来又心狠薄情……种种原因摞在一起,那些纨绔大都不爱和他玩儿。常松被他抢了几次人,一见他便不愉:“这种宴他若看上了必又要闹一番,你们怎么不拦一拦?”
“我们怎么敢?”浮欢低眉顺眼,看过去有几分为难委屈,“都说林公子……得那位先生青睐。”
常松默了片刻,看起来确是有几分忌惮的。
钟渐往林子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若有所思。那边珠帘后的人的若有所觉,微偏了一下头,钟渐却已收回目光。
恒光这时拿了扇子上来,朝钟渐微微一点头。
没过多久,锣响三声,人声俱静。
仆从侍女安静穿行过四五层的走廊,熄灭廊下灯烛,只留雅座或厢房外代表客人身份的灯笼洒下略昏暗的光,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正中间的方向。与此同时,最上方的藻井突然在溟濛暗色中亮起光来,硕大的夜明珠镶嵌在花纹藻饰中,投下的光使人刚好能看清正中间的牡丹床榻。
钟渐就见几个姿容清丽的侍女步履翩翩走上了栈桥,手里端着盖了丝绸的托盘。后面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龟奴,架着一个垂着头昏迷的女子。
侍女用房梁上垂下的红绡将女子的手脚绑了起来,硬生生吊在半空中,女子鬓发散乱,能看出姣好容颜。身上纱衣轻薄,掩不住白皙皮肤上交错血痕。一时间众多隐晦目光在她身上流连,隔壁雅座的客人“嗬”了一声:“这不是曹县丞家的千金么?”
“哪里还有什么曹县丞?”不远处有人回他,“曹家之前贪污下狱,现下全家都死绝啦!”
隔壁哈哈大笑起来:“姓曹的老古板,成天穿着他那破烂衣裳,看不出来啊!”
被吊起来的女子被喂了解药,自昏迷中醒转,正好听到这一句,自喉咙中挤出一声不似人的嘶哑哀鸣:“我爹……没有贪污。”
她这声微弱,像残羽入水,也不知落进了多少人的耳。
挂着“林”字灯笼的雅座中,林子衿轻轻转了一下酒杯。
“我说杨扈前些时日可劲儿折腾曹家。”常松就着浮欢的手喝了口汤羹,“原是为了个这么个美人儿。倒是和她爹一样烈性,也不知在宴上调弄好了,是何模样。”
“听说杨公子之前遣人去曹家提了亲,要娶曹小姐做妾室。”醉梦一边为钟渐打扇一边道,“曹县丞将人打了出去。”
隔壁客人大笑:“谁让曹家不给杨公子面子?那可是楚州刺史的亲侄,长水君的独子。杨公子,我出一百两白银,先用药!”
对面有人驳他:“用药多没意思,杨公子,我出三百两,让我上一回手,保准让她求着人要。”
五楼传来一阵笑声,钟渐循声往上望去,隔着珠帘依稀见着个大腹便便的身影,便是那杨扈。肥肉横行的脸上拥挤着一双小眼,此刻正微微眯起,毒蛇似的舔舐过下方女子的每一寸肌肤:“不与本公子做妾,便做这千人万人的妓!”
听着这个声音,曹小姐浑身一抖,自凌乱散发中抬起一张清丽惨白的脸,睁大眼瞳直勾勾盯着他,血色渗在眼底:“……是你。”
“是你说我爹贪污!”她尖声大叫,“你逼死了我的父母,摔死了我的幼弟,曹府上下三十余人命丧你手!杨扈!是你!!”
她挣扎得越发剧烈,一双眼死死咬住杨扈,恨不得将他一口一口撕烂吞吃。杨扈站在五楼撑着栏杆与她对视:“是我又如何?”
他笑道:“人人都知道,是我又如何?”
“人人都知道,人人都知道……”曹小姐惨声,缓缓转头看过那一张张陌生面孔,它们在她眼中扭曲成狰狞的恶鬼,那杯盘碗碟里盛着活生生的血肉,每一张嘴都在哭泣,每一张嘴都在叫骂,她在那一团团蠕动的血肉中看见了父母幼弟,看见了曹家死去的三十余人,他们被大口撕咬吞食,发出惨烈的嚎哭。
她恍惚间感同身受地痛了起来,痛得她恨不得拆了自己的皮肉骨血,好像人活着或死了都在痛,她在这样连绵不断又撕心裂肺的痛楚中落下泪来:“……你们都知道。”
……怎么会这么痛啊?
众人听见那被高高吊起的女子嘶哑着声音,每一个字都带血:“你们都知道我爹一生清明,曹家无辜无罪。你们粉饰太平颠倒黑白,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这无数的冤孽终有一日、终有一日……”
“你们要连皮带骨,干干净净地偿给我们!”
“我等着!我等着!”
她披头散发状若疯魔,发出凄厉可怖的哀鸣,听得人心中一震。还不等人反应过来,曹小姐手腕上的红绡断裂——原来她被人下药前在手中藏了尖锐碎瓷,此刻瓷片割裂束缚,她拖着伤痕遍布的身体,毫不犹豫地从床榻上跳了下去。
四下一时哗然,杨扈大叫:“拦住她!”
在绑着曹小姐的红绡断裂时钟渐就已猛然掀开珠帘,可他终究慢了一步,恒光看出他撑着栏杆想要往下跳,吓得目眦欲裂。一道浅色影子却先一步从斜对面冲了出来,越过栏杆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往下掉的曹小姐。
“是林子衿!”
钟渐按着栏杆微微倾身,朱红发带凌乱垂落在肩上。常松没看出端倪,在后面喊:“阿岚?你怎么突然过去了?”
按在檀木栏杆上的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凸显。钟渐闭了闭眼,再回头时朱衣广袖牵起一抹笑,眼底烛光如血。
“好大一场热闹。”
他声音很轻,含着笑,字字千钧:“真是……开眼了。”
*
楚州城外
夜色浓重,低沉天幕上疏星几点。一行车马缓缓行在官道上,马车中闭目安神的中年妇人靠着车壁小憩,轿帘漏进几丝月色,妇人满头钗环莹莹生光。马车突然一停,妇人惊醒:“到了?”
她皱起眉伸手去拉帘子。刚探出头,一支利箭倏然破空,擦过她侧颊,血丝飞溅!
“铮!”的一声,箭头刺入车壁,尾羽剧烈颤抖。
“啊——”
妇人睁大眼,方见马车四周不知何时围了许多黑衣蒙面人,当头的那个手中一把弓箭。几个侍卫紧紧围着马车,随行管家吓得两股战战,勉强提气喝道:“你们是何人?车上是刺史弟媳,长水君的夫人。你们怎敢放肆?”
领头人冷笑一声,再度拉开弓弦。
那一箭映在妇人瞳底寒光乍现,她被吓得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电光石火之间,斜对面伸出一把折扇,与长箭相撞。只见折扇挽了个利落漂亮的花儿,四两拨千斤生生改了箭势,一身白衣轻飘飘落在马车面前。
那竟是个清秀的书生,青巾束发,素衣布履。长相不算极为出众,那双眼却如夜色盛着天河潋滟,明亮深情。
“在下司终。”他微微拱手,风度翩翩,“游历路过,不知诸位有何恩怨,何至于对女眷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