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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灼灼(已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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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衿实在没办法,曹卿在听到他们对谈提到“杨扈”时反应格外激烈。最后他加重了点力气总算让她晕了过去,没想到就算失去了意识曹卿也死死咬着他的手。

他看着曹卿,只觉悲凉。

外面的人问起什么,他面无表情,嗓音却凉薄又轻佻:“哦……她晕过去了。不过半个时辰罢了,怎么这么不禁折腾。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么?没有就别在这里扫本公子的兴了。星歌,送客。”

“……我刚刚有一瞬间在想,我到底该不该救她。”林子衿看了看自己正在被包扎的手,“活着的人或许比死去的人更痛苦。”

“这与公子无关。”蓝衣裳的姑娘笑了一下:“我们选择活着。”

“……”

林子衿低头,星歌给他扎了一个很好看的结。

曹卿在浑浑噩噩中听到了无数声音,有曹府被满门屠尽时三十余口的哀嚎,有巫山阁撷芳宴上蒙着血色的讥笑。她在重重地狱里下坠,后背渗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直至自己摔得血肉模糊的那一刻,她霍然睁开眼。

她哭得太久了,眼前甚至有些发黑。在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个身影,蓝衣,素钗,嗓音泠泠。

“醒了么?”

视线慢慢清晰,是个很好看的女子。曹卿警惕地盯着她,却听她道:“曹姑娘还记得我么,你曾向我问琴。”

“……”曹卿怔了一下,下意识去辨认她的脸,麻木的神色半晌微微一动,“兰若姑娘……?你不是……”

楚州曾有名琴涧渊,属琴师兰若,千金难得一曲。“神音谪降,兰生涧边”为无数显贵追捧。只是一年多前据说兰若因病离世,曹卿还曾想去拜祭,只是一直打听不到她被葬在了何处。

那点疑惑不足以冲散家破人亡的悲恸与怨恨,兰若也无意在此刻多言,只轻声道:“曹姑娘一心求去,强留不得。只是我家公子有话想与姑娘一叙,姑娘听过,再做决定也不迟。”

曹卿顺着她的话轻轻转了一下眼珠子,看到坐得不远不近的林子衿。对方披着一件宝相花纹的浅色外裳,内衫干净,襟带妥帖,分外年轻的一张脸。

她认出了他,那张憔悴而苍白的脸上下意识露出一个凶狠的表情:“我与禽兽,有什么话好说?”

林子衿权当没看到也没听到,见曹卿暂且平静些许,便慢吞吞道:“我这几日住在城外庄子,今日本不是回来的时间。”

“之所以出现在撷芳宴上,就是因为受人之托来救你的。”

“但我想了很久,你已经受尽折磨,就算其他人多么希望你活下来,我也不能越俎代庖强留你在这世间受苦,所以总要问问你,你想不想活呢?”

曹卿睁着眼,半晌,张了张嘴:“……是谁?”

“他说他叫夏灼。”

“你认识吗?”林子衿想了一下,“他说是你父亲的学生,今年二十,差两个月及冠。一身书卷气,但据说生意做得不错。”

“敛华。”

“什么?”

曹卿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看见了什么,轻轻又重复了一遍:“敛华。”

“我爹想了整一个月才定下的,夏灼的字。”

她怎么会不记得夏灼?那是父亲的学生里面最聪明的一个,天生聪颖,过目不忘,因为是孤儿,幼时常被父亲提溜回家吃饭。后来他没有走仕途而是去经商,父亲一直介怀。故而夏灼每次上门看望都不给他好脸,时不时还要拿着戒尺追打。

但夏灼将及冠,父亲还是闷头翻书给他选了一个自认为最好的字。

“他是明珠之才,但灼华太盛,不如敛之。”

——敛华。

为着这个取字,曹县丞因太过费心还不小心落了枕,隔日站在房门口大骂夏灼从不让人省心。

“他外出经商,理应半月后回来……他现在在哪里?”

又是一阵令人心惊的沉默,于是曹卿在这沉默中无师自通地领会了那背后蕴含的不祥,可她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兰若在一旁扶了她一把,听她执拗地又问了一遍:“他现在在哪里?”

林子衿轻轻搓了一下手指,无声地叹了口气

“夏灼已经死了。五日前,他为你父亲于官衙外喊冤,被以诬告为由,一刀贯穿胸腹。”

“他被人送到我城外庄子,已是油尽灯枯。昨日睁了一次眼,求我救你。”

——“灼知将死,除恩师冤不得诉,尚有一恨未平。本以为恩师满门尽被戮尽,那日却从杀我的官吏口中得知,恩师之女尚在人世,被杨扈掳去。恩人若有法子,请救她一救。”

“她是个性子倔强的姑娘,哪怕被救下,怕也循家人而去。”夏灼眼中一点光,似风中烛火,曳曳将熄,“这世道虽艰险丑恶,可我还是不愿见她这样死去。于我们……于我而言,她好好地活下去,是比恩师冤仇得报,更大的幸事。”

他不是没有过念想,在每一次提着东西到曹府时,在礼物里隐秘地附上在外精心挑选的钗环脂粉时,他站在曹府的垂花门下,微笑着看向门内,于是春风路过之后又回眸一眼,吹起繁花漫天。

曹卿眼眶干涩地厉害,声音也是:“父亲说他那样聪明,从来长袖善舞,从没在别人手里吃过亏的。”

林子衿安静道:“这世上很多事,不是事事都能如商贾之道那般,趋利避害的。”

“曹姑娘,夏灼想你活,但我不想强留你。”林子衿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他往前走了几步,俯身将其放在曹卿面前,“你选择死去,便是永远的安宁平静,此间仇怨肮脏再与你无关,这世道再逼迫不得你半分。可你若选择活着,往后必会吃尽苦头,可这匕首一日复一日地打磨,终有一日,它足以锋锐到将这一刀还给杨府与这世道。”

他说这话时神色安静又孤冷,像已经这般说过好多遍,却依旧字字珍重。那双眼冰冷又明亮,眼底火光冷冷烧灼,似要毁去这世间所有肮脏与罪恶。

“你随时都可以选择。”林子衿直起身,兰若去门外一趟,返回时手里端着药碗,“现下若想先活下去,就自己喝了药休息,三日后有人会教你如何做。”

曹卿慢慢地,慢慢地将匕首收入怀中。林子衿见状,长袖下扣紧的手指慢慢松了开来,又听她问:“兰若姑娘……还有其他女子,都是如我一般?”

不哭不闹的时候,她倒是聪敏过人。

“我不能越俎代庖。”林子衿摊手,与兰若对视一眼,“这你要去问她们。”

曹卿微微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但她最终没有,只是抬头认认真真看了林子衿一眼,像是要记住什么,或者看透什么。然后垂下眼,就着兰若递来的勺子,低头喝药。

……她可能在想我为什么要做这些。林子衿对上她的目光,默默地想。

于是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些旧事来,山间雾岚,楼阁连绵,彩衣蹁跹的女子若隐若现,似仙境垂顾人间。

最后,铺天盖地一场大火绵延。

可我现在做的这些,真的有用吗?

他闭了闭眼,转身出了门。

兰若留在屋内照顾曹卿,星歌候在门外。她方才去探了消息,边走边道:“刺史派了官兵出来,动静闹得不小。听说杨扈伤得极重,骨头都碎成渣了,杨家派人连夜出城去寻名医了。”

林子衿立住:“这么严重?”

星歌一愣:“不是公子做的?”

“我没那么大本事,那么短时间内碎了杨扈的骨头。”林子衿道,“只是踢断了腿,让他几个月内别兴风作浪。”

“现下我们不可能与杨家正面对上,真把杨扈那条腿彻底废了,杨尚琼与杨树玖只怕要发疯。”他低头思索,“不完全是我做的,那就是还有别人插手了。”

他按了按额角,半晌后眯起眼:“我就说杨扈伤成那样,我应该是嫌疑最大的那个。就算他们没抓到把柄,也该往死里追着我咬。如今这个情况,只怕是那位,”他随手往上一指,“也明明白白地出手了。”

“杨扈今日众目睽睽下阳奉阴违,他那么睚眦必报,废了杨扈都有可能。杨家自然把矛头对着他。”

不过偏偏就这么巧?他断了杨扈的腿,那人下令断的也是杨扈的腿?正好遮住了他下的手。

只怕是……从中斡旋。

林子衿心思转了几转,面上不动声色:“早知道他今晚也收拾杨扈,我就不去了。”说着皱起眉,“叫外面的人把生意收一收,杨家现下动不得他,怕是这一段又要磋磨我。”

他沉着个脸:“都什么事儿,最后还得落到我头上。”

星歌点点头,又道:“别院传来了消息,夏灼熬过来了。”

林子衿一怔:“今日别院不是说他咽气了么?”

“本来昨日大夫就说回天乏术,今日晌午人确实都没气儿了。那边都着人在山上挖好坟了。”星歌轻声,“今晚您救下曹小姐的消息传回别院,听说人竟然又挺过来了。”

“只是仍吊着一口气,大夫说不一定能真的救回来。”

林子衿默了默:“先别告诉曹姑娘”

又思忖片刻:“我记得他那里有好几颗百年老参。”

换成星歌怔住:“老虎头上拔毛,从那位手里抠东西,您可真不怕被打死啊。”

“我心里有数。”林子衿叹气,摆了下手,“夏灼本就是他着人送到我别院的,想必是想留夏灼一命,他出几颗人参怎么了?”

“能抠一点是一点,他若不痛快我也没办法。反正杨家接下来几日绝不会让我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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