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终道:“我游历各地时还曾去过豫州,有幸结交了几位旁支的季家公子。”
周叶不由一凛,心内一瞬转过无数个念头,手指下意识摸上袖中毒针。
只见司终伸手折了一枝游廊边的木芙蓉,粉紫的芙蓉花在修长手指间拈转,他笑了笑:“只是季小公子是季家本家人,从前听说深居简出,无缘得见,实在可惜。”
说罢话音一转,与周叶聊了些豫州的风土人情,后者来之前便做足了准备,倒是答得滴水不漏。
言谈间很快便到了钟渐住的主屋,侍女撩起内室的珠帘纱帐挂在银钩上,碎玉声叮叮当当,显出几分内蕴的奢靡来。
钟渐侧躺在床榻上,身子微微前倾,因为周叶先前要给他上药专门扶着他肩膀露出了后脖颈的伤,大半张苍白的脸埋在软枕中,眉心微蹙,苍白后颈上淤血青青紫紫,跟受了什么虐待似的。
周叶本意带他们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看,谁知身侧一阵微风掠过,他回过神时司终已经上前一屁股坐在了床榻边。
……!!!
我打死你个龟孙子啊!!!
司终蹙了下眉,面色不大好看:“怎么伤成这样?”
他脸色变得倒是快,不知情的还以为是真的忧心。周叶上前几步想拉起司终:“自然是那贼人伤的。司先生,我家公子还病着,别过了病气给您。”
“在下并不介意。”司终被捞起一只胳膊,人却是一点都不带挪的,“我奉长水君之命,自是要好好看一番季公子的。”
司终说着当真细细端详起来:“这看起来像是……被人劈砍后颈?”
周叶暗自使力拉不起他,又见他一眼辨认出伤势来源,心知他是有功夫在身的,微松了手分出心神道:“大夫说很像,想必就是那贼人下手。只是公子未醒,我们也不敢妄下结论。”
“一直没醒?”司终眉头蹙得更紧。
“一直没醒。”周叶笃定。
“那季公子现在还烧着?”司终说着直接上手轻触了一下钟渐额头,“……好像还有些热。”
“……司先生,您请自重。”
周叶颇有些咬牙切齿,恨不得剁了司终那只手。
站在后面的杨府副管事一开始还在探头探脑想凑近看看,但也不知道司终怎么回事,一直有意无意堵着他的路,他只得站在稍远的地方,结果就看见这人自己第一次上门就坐在主人床前,当着管事的面对着人家不省人事的主人上手。他看那周管事的脸色,简直下一刻就要打人了。
司终心知见好就收,心内如何忧急面上也得装出副从容模样,他整整衣袖,预备起身,却感觉到一阵极其轻微的拉扯,不动声色地一垂眼,见柔软锦被遮挡之下,榻上人的指尖无意识松松拢住了他的袖角。
司终,或者说慕喧,怀着满腔的心疼与愤怒,结果被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又哄得心要软出水了。
他要起身的动作一顿,顺势掸了下衣摆,又坐了回去。衣袖微微堆叠,将云被下那点不为人知的依赖与眷念藏得严严实实。
钟渐蹙紧的眉心微不可见地松开一些。
面上神色如常,问完钟渐的病情又问昨夜的情况,周叶防着他套话,句句答得不漏破绽。但直到最后也没成功把这人从丞相身边薅起来。
主要是司终担着长水君指派的名头,不让他真真确认过钟渐的情况只怕杨家生疑。除了刚刚碰额头那一下,这人后面倒也算规矩。
杨尚琼哪里找来的这么不要脸的门客?!
最后慕喧才微微颔首:“看来季公子确实伤得不轻,在下会如实回禀长水君。”
周叶皮笑肉不笑:“辛苦司先生。”
旁边站着一个周叶,房梁上还藏着一个。慕清寂也不敢做得太明显,起身时衣袖拂动,他飞快地轻轻回握了一下钟渐的指尖,像握住了一块凉玉。
那点刚生起的些微满足又被更深的忧虑盖了过去,慕清寂心想,手怎么凉成这样?
出了主屋时不知何处射出一颗小石子,直直朝着他膝弯打去,而他面前刚好卧着一块青石,摔上去大概是要磕掉牙的。慕清寂轻轻抽了一下嘴角,手中一直握着的木芙蓉落地。他快走几步拾了起来:“我的花掉了。”
自然也就避过了那颗石子。
周柒在屋脊暗处无声大骂。
没走几步又碰上医师模样的周拾,他神色淡淡地行了礼,与慕清寂擦肩而过。
最后告别时周叶殷勤地上手,说司先生衣袖沾了叶子。
一行人被送出季园大门,门扇合得干净利落,慕清寂将花别在腰间:“走吧。”
那杨府副管事嗤道:“司先生今日实在做得有些多余,不会是有意败坏长水君门下的名声吧?”
他有些妒忌司终这等游侠刚进府便得主人青睐,慕清寂无波无澜看他一眼:“你焉知那季岚不是装病?如若不贴身查看,日后出了岔子该如何同长水君交代?我一心为长水君办事,是一点也不敢敷衍的。”
副管事被他呛了回来,有些忿忿,却也不敢再多言。
慕清寂拿出巾帕擦了擦手,副管事心中嘀咕他穷讲究,不曾注意他动作间从衣上拈起一只小虫来,隔着巾帕毁尸灭迹,包好收了起来。
除了毒虫,还有袖边被抹上的无色无味的药粉,慕清寂面无表情,心道这衣服不能要了。
到杨府先去见杨尚琼,长水君唯一的儿子残了,这些时日脸色都不大好看,但见着司终还是十分有礼,从座位上起身迎接:“司先生回来了,此行如何?”
慕清寂拱了拱手:“季家应无问题。我多次用豫州风土与季家情形试探,管事应答并无不妥。”
“季小公子确实伤得不轻,我等去时他还没有醒。”他示意了一下候在一旁的副管事,“杨管事也应看到了。”
副管事此刻没说什么,也称了声是。
“司先生辛苦。”杨尚琼笑着捋了捋胡子,“请先往群贤堂歇息,我着人为先生置办了些用物,先生可瞧瞧有没有合眼的,若不满意,尽管吩咐底下人。”
群贤堂是杨尚琼养门客的地方,慕清寂笑了一下,像个谦逊的书生:“却之不恭,多谢长水君。”
待他离开,杨尚琼坐回位置,副管事殷勤地上前为他沏茶,缭绕茶雾中长水君的音色辨不出喜怒:“如何?”
副管事低声:“这位司先生,也算有几分本事,话术也漂亮,只是……”
他故意露出为难神色,拿捏着情绪道:“只是他今日上季府,小人观他对那昏迷的季小公子举止十分……孟浪,恐对您名声有碍。”
长水君礼贤下士温文端正之名传遍楚州,他本人也对名声颇为注重。副管事不敢对今日之事大肆混淆是非,但可以逮着司终的一个错处尽可能夸大,谁让此人对他并不如其他门客谄媚,还敢与他呛声。真得了长水君青眼,那还了得?
杨尚琼掀起眼皮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他好色,不可用?”
副管事连声道不敢:“全凭您决断,小人怎敢多嘴?”
“……你啊,”杨尚琼慢条斯理端起茶盏,“杨德,你与我论起来应是一家,我母亲与你堂姐也曾算手帕交,知道为什么你在群贤堂三年了,还是个副管事么?”
杨副管事面色微白,他张口结舌:“老爷……”
杨尚琼摇头:“好色算什么?人有癖好,才好拿捏。”
“他若真一点错漏没有,我要用他,还要再掂量掂量。”
他低头慢悠悠饮了一口茶,半晌,抬头道:“今晚的事都安排好了么?”
杨副管事抬手擦了一下汗,声音有些紧绷:“……都安排好了。”
“去吧。”杨尚琼微微抬了抬下巴,“让我看看他有几分本事。”
杨副管事躬身称是,杨尚琼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杨德此人,目光短浅,心思狭隘,被自己敲打一番,便要将这气撒到司终身上。
今晚的事,他必要动些手脚。
……可那又怎么样呢?
长水君放下茶盏,一派温儒敦厚的善人模样。
……若连这种人的暗箭都躲不过,那这样的人,有什么留用的价值呢?
慕清寂回了杨尚琼给他在群贤堂安排的院子,一路上倒是遇到些其他门客,面上都是相谈甚欢一派和乐。慕喧应付这种场合简直信手拈来,不露痕迹的敷衍打发了一批人,合上房门,脸上的神色直接淡了下来。
他先去沐浴,将今日穿的衣裳和包着毒虫的巾帕直接烧了。午饭和晚饭都是由小厮送来在房中用的。期间又来了一拨上门拜访或邀约的,他推说身体不适,含笑告罪。这人虽然易了容显得面目普通,但捱不过天生一副风流可亲的模样,谈吐妥帖又风趣,好似与你是倾盖知己一见如故。可真若有熟悉他的人在旁,便能察觉他眉眼都压着罕见的不耐,可知心情差到了极点。
到了夜间,府内各处掌灯。慕清寂独自坐在房内看书,有貌美侍女袅袅娜娜来叩门,奉上一碗清口的甜汤。
那女子轻纱罩衣,身如弱柳,指尖拂过他掌心。慕清寂心知那副管事定是知会了杨尚琼,对方投其所好来了。他三两句用身体不适的借口将人打发走,侍女临走时低声:“那甜汤是奴婢亲手所制,还望公子不要嫌奴婢卑贱,多少尝一些,奴婢便心满意足。”
灯火下抬眼一瞥,泫然欲泣。
慕清寂含笑,当着她的面将甜汤一饮而尽,喉结微动,侍女满意离去。
关上门,转头慕二公子就把汤全吐了出来。
他咂摸了一下,心道这杨副管事是真想让他死啊。
他又坐回书案后,专心盘算该用些什么药材食材给钟渐补补身体。
想着想着他又记起白日里看到钟渐后脖颈上的青紫瘀痕,“啪”的一声,折断了手中毛笔。
正在此时有人叩门,门外传来杨副管事的声音:“司先生?”
慕清寂黑浸浸的眼珠儿盯着门半晌,眼底浮出古怪笑意,他起身开门:“杨管事怎么来了?”
杨副管事说明来意,府中有些门客听说了他孤身救下长水君夫人的事,十分敬佩,想与他结识。故而一群人摆了美酒,请他过往一聚,不醉不归。
“听说司先生身体不适。”杨副管事为难道,“只是他们盛情难却,您不如去露个面?酒都是好酒,适当饮些也不伤身。”
慕清寂说好,跟着杨副管事到了一处空旷演武台,旁边倒是摆了不少酒食,不过相比之下,三五成聚的那些人眼底不加掩饰的恶意要更引人瞩目些。
月光泼洒而下,台边整整齐齐的兵器架上寒光流转。
杨副管事似乎听到这位司先生清清淡淡笑了一声,莫名背后一寒。
“谢各位盛情。”他披着素色外裳,眉眼压着霜白月光,笑不达眼底,语调却透出几分真心实意,“我今日不大舒坦,要不我们快些结束?”
如果不是要等这群傻*,他早就偷偷翻去季园照顾钟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