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却传来恒光有些惊喜的声音:“公子醒了!”
于是越来越多的声音慢慢清晰,端着药碗的周拾快步走入屋内,听到动静的周叶紧随其后,一群人围在床榻边,眉目素淡的丞相有些怔怔地望着上方的淡青色的纱帐,那一刹那让人觉得他疲惫又难过。
只是很快,他转过目光,嗓音温和微哑:“让你们担心了。我昏迷了多久?”
周拾给他把脉,闻言道:“一日一夜,昨夜您回府不久就有些烧,现下已经是黄昏了。”
钟渐眼底神色微动,无人察觉。周拾探着他的脉象:“公子底子差,虽然退烧了,但还是不要太过劳神。治风寒的药公子现下再喝一副即可,您每日要喝的药还如往常。”
“楚州偏北又临海,入了秋比锦都寒凉得多。”周拾收回手,“来之前主子说公子每到时节变换便易生病,命属下带了许多温养身体的药材,都是公子平日常吃的。”
碍于恒光在,他也没直接提“陛下”。
钟渐微微偏过头,低声:“先别告诉他,平白让他担心。”
他往日生病,霍云平总絮絮叨叨许久,在意得厉害。
周叶叹气:“主子敏锐得厉害,现下不说,回去了他也会察觉。”
“到时候就说是我的意思。”钟渐微微阖了阖眼,“左右那时我也已经好了。”
周叶又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见钟渐要起身,便将人扶起来,靠坐在床头,端来药碗,钟渐就着他的手一口喝尽,闭了闭眼,勉强压下那股子要从胸腔翻出来的苦涩味道。丞相陷在柔软被褥里,墨发被细汗黏在鬓边,面色苍白得厉害,衬着那愈发清艳的眉目,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
周叶无端觉得不祥。
钟渐让周叶同他讲一讲这一日一夜发生的事,他微垂着眼,一边等药劲儿缓过去一边细细地听,末了点点头,轻声问:“周柒在府中么?”
周柒正在外和阿伍一起警戒,周叶让恒光去叫他。
没多久周柒就从门外快步走进,掀帘进了内室,他行了一礼:“公子如何了?是不是因为那林子衿下手重了?属下将他剁了给您入药!”
他私下性子颇有些不着调的跳脱,钟渐有些失笑:“我是什么妖怪么?”
他由周叶扶着半坐起来,恒光拿来一件深红色掐金线芙蓉暗纹的外裳给他披上。钟渐低低咳了几声:“看来昨夜来救我的,确实是林子衿无疑了。”
“公子英明。”周柒便细细讲了那黑衣人打晕“季岚”,收拾了杨扈之后快速离去,他远远跟在对方身后,亲眼看见这人翻进林府。周柒翻上林府墙头时注意到墙上机关,为了不露痕迹地避过颇费了一番功夫,但他还是远远瞧见了黑衣人摘下斗笠露出面容,身影拐过错落的山石花树,一闪不见。
正是林子衿。
“属下再沿着看到的方向寻他时已经找不见了。”周柒面上有些凝重,“林府有古怪,好似借回廊树木,假山湖石做了个迷阵出来,倘若想从屋顶上过,又会碰到提前布好的暗器。”
饶是周柒隶属皇家,轻功最为出众,也一时被阻住了步伐。他只能一边寻找林子衿的踪迹,一边留意林府内的状况。他同钟渐说林府内的仆从好像并不多,但院落不少,每个院子都长得十分相似。周柒探查过的几个里面都住着面容姣好的女子,如寻常起居,看不出什么异常。
“属下无能。”周柒低下头,“最后还是杨家与官府的人上门,闹出的动静颇大,才让我找到了林子衿。他那时正在昨日新买回的姑娘屋中寻欢作乐。不过我猜应该只是障人耳目。”
“你已做得很好,不必自责。”钟渐温声,“不曾想林府中有奇门遁甲,你能全身而退并查到这许多,已是收获颇丰。”
“奇门遁甲……”周叶愣了一下,“……公子,您昨晚让我去查先生,我也是跟着他离开巫山阁。不过他身边有高手,我不敢太近。只看到他的马车直接进了城西一处附近宅院众多的园林,之后再也不见踪迹。那园林里树木密集,我探查时也险些迷路,似乎也是奇门遁甲的阵法之故。”
“……林子衿与先生。”钟渐拢了拢外衫的衣襟,“先生身边那高手你看清了么?他可有离开过?”
“帷帽遮面。”周叶回想,“佩刀,身材高大,离得远属下看不大清,但总感觉,应该并不年轻。他跟着先生的马车,是一同消失的。”
钟渐便询问那高手更细致的衣着体貌,周叶一一说了。他一向是个仔细的性格,回想时许多细节都记得十分清楚。钟渐听罢。默了半晌,轻声道:“断了杨扈一条腿的那人,也是此人。”
在场的人都是一愣,周叶有些吃惊:“这事不是林子衿做的?”
周柒也惊讶:“属下亲眼看见林子衿朝着杨扈的腿踹了一脚。”
“林子衿那一脚让杨扈伤筋动骨,但不至于完全废掉。”钟渐道,“但后来的那人,应该是彻底把杨扈的腿废了,他几乎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钟渐便将昨日夜里林子衿走后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他眼睫微垂,神色温润而冷静,周叶他们却从中敏锐窥得一丝凶险来,冷汗不由得沾湿内衫。那时钟相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倘若不是他将那人骗过……
“公子说那人掷了飞刀……您可还受了什么伤?”周叶紧张道,“不会是什么暗伤吧?周拾,你再给公子看看。”
“不曾,不曾。”钟渐伸手轻轻拍了拍他手臂,安抚道,“不必担心,他一直不曾发现我是醒着的。就算他发现了……我也有法子。”
他瞧着苍白又清癯,可总能让人相信他有这样的底气与能力。
周叶他们勉强被安抚住,继续听钟渐说道:“我曾借月光看清他的手……手上似乎褶皱很多,应是上了年纪。”
周柒便问:“听公子所言,那便是林子衿动手之后,先生也派人对杨扈下手了。他们是一起的?”
“应该不是。”钟渐摇头,“林子衿如果知道先生会出手,他昨晚不会来。”
毕竟林子衿只是想救“季岚”一次,先生出手就已经达到他的目的了。
“还有一事,我觉得有些蹊跷。”钟渐思索道,“昨夜天色太黑,我也并不肯定看见的是否确切。先生派来的人一开始并不想断杨扈的腿,他先拎起了杨扈的手臂。后来似乎是发现了杨扈腿上的伤,才转而让那条腿断得更彻底。”
他突然问起:“杨扈断腿到现在,长水君与刺史那边找了林子衿几次?”
“到现在为止,只有一次。就是昨晚官兵搜查盘问各家的那一次。”周柒道,“态度格外不好,应该是因为林子衿与杨扈素来不睦。”
周叶明白了些许:“公子的意思是,先生派来的人对杨扈的腿伤再次下手,就是为了掩盖林子衿动过手的痕迹,不让杨家发现?”
“他在护着林子衿?”
钟渐眉目沉宁:“楚州权贵传言,先生对林子衿颇有青睐,昨日撷芳宴上林子衿也是求了先生为自己撑腰。但林子衿此人……却不如传言那般铁石心肠。”
周柒疑惑:“公子昨夜布局引林子衿过来,便是试探他心性么?公子如何发现的?”
“他昨夜救下曹卿后,曾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她身上按揉。”钟渐抬眼,“看似狎昵,但林子衿按过的地方里有几个极为精准的疏通气血的穴位。若辅以内力,可帮曹卿化解药力。”
恒光摸摸脑袋:“……怎么听起来像个好人。”
钟渐抬手轻轻叩了叩他的额头:“人的好坏,不可一概而论。”他转向周柒,“但林子衿的心性绝不如传言那般。他放任楚州关于他的谣言四起,便是有意在隐瞒什么。周柒,你去查林子衿,关于他的桩桩件件,越多越好。”
周柒抓了抓脑袋,犹豫了一下举手:“公子,我不太明白。”
他之前跟着钟渐巡抚过地方,在丞相手下养成了有问题就问的习惯。钟渐不爱独断专行,他常督促着身边人常想常问,这样哪怕他不在,这些人也能独当一面。
当然不为人知的原因之一是钟相觉得事事都只有自己动脑子很累。
对上钟相微微含笑的眼睛,周柒有点不太好意思:“公子要查先生属下能理解,只是不太明白为何在楚州权贵里首要关注林子衿,他身上虽有疑点,看起来却没有杨家问题那么明显。”
钟渐颔首,先问了周叶:“如果我没猜错,巫山阁那些密室里并没有发现什么,对不对?”
周叶在钟渐与常松周旋时曾探查了巫山阁,点头道:“确实如此。”
钟渐嗓音徐徐,因病掺了几分哑意,却依旧带着柔和清润的书卷气,如他往常教学生那样:“恒光他们当时日日守着门口也不曾发现徐大人的踪迹,可巫山阁中寻不到他,阁中的人也说最近并没有抓到什么混进来的人……我便猜想,徐东亭的失踪有没有可能是某位客人做的?”
“只有林子衿。”
他握拳掩唇低咳了几声,续道:“只有林子衿,在徐东亭失踪的那场大宴上,强行带走了一个所有人都不知名姓长相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