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多大。”钟渐眉眼温和，揉了揉他的头发，“昨夜不是你在同周叶周柒他们传消息？林子衿听到的那些话不也是你们装作杨扈的仆人说的么？那样的场合你能做得这么好，已实属不易。”

书案旁放着小厨房刚做好的桂花酥，钟渐推到他手边，笑微微的，“我像你这么大年岁时，只会吟风弄月，逗弄小孩儿。”

整理衣物的周叶抽了下嘴角，猜想钟相口中的“小孩儿”大抵是年少的陛下。霍云平那时在后宫装得怯懦纯良，刚拜钟渐为师时警惕深重，面皮下的真实不肯泄露半分。钟渐未必不知道，总状似无意地逗一逗年少的六殿下，让他差点破防，再不动声色地让他明白，如何才能装得更像。

所以在六殿下刚拜钟渐为师的第一个年头里，两人的关系其实并不算融洽。

钟渐也像是想起了些旧事，眼底笑意清浅，却如浮光掠影，倏忽即逝。他与恒光又聊了几句，哄得少年人很快就忘了方才的颓丧，低着头吃起点心来。

钟渐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名单的纸边，眼底含笑瞧着恒光。少顷，他眼睫微微一垂复又抬起，似是随口一提：“说起来，你们当时在尚短的时日里查到楚州有西戎活动，又有隐秘香料流通，确实厉害，省下了不少功夫。来日，你可要同你家大人一起论功行赏的。”

恒光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哪里值得上论功行赏，这并非我的功劳。”

“嗯？”钟渐有些讶然，微微一笑，“那你觉得谁该拿这份赏，可详细同我讲一讲。你若说服我了，我就依你。”

……

恒光走的时候还抱着钟渐塞给他的一整盘桂花酥，周叶掩上门：“您是怀疑……”

“只是有疑问，也说不上怀疑。”钟渐低头继续看名单，嗓音平淡，“此事先不提，容我再想想。”

临到入睡的时辰，他放下手中一叠宣纸按了按额角，目光微转无意瞧见一旁用来熏衣的香炉，香气袅袅盘旋而升。心中莫名一动，钟渐状似无意问道：“先前听你提起过，今晨长水君府又派了人来，还进了屋中。来的是什么人？”

周叶皱了下眉：“是长水君的门客，举止十分轻浮的一个登徒子。”

“？”钟渐醒来后便一直忙着筹划接下来的安排，故而此事周叶当时只提了大概。此刻钟渐再度问起，周副统领便忍不住将今晨的事一五一十讲得明明白白，期间夹着许多对那门客的斥责与没能保护好丞相的懊悔。

“……周副统领不必自责。”大概是周叶的表情过于纠结，钟渐失笑，“倘若我醒着，也必会让他们进来确认我的病情。那门客叫什么，是什么来历？”

“司终。”周叶答，“是个游侠，应该有功夫在身。我打听了一下，他昨晚从匪徒手中救了长水君夫人，此事不是秘密，很快就传开了。他说曾游历路过豫州，与季家分支结交过，但不曾见过本家公子。”

“……司终？”钟渐低声念了两遍，有点微怔。

只听周叶又补充：“虽然不能明面上对他动手，但他举止不端，这样冒犯您，我们肯定要让他暗地吃点苦头。”

“我给他下了些皮肤瘙痒红肿的药，周拾偷偷放了一只毒虫在他身上。周柒本来是想让他摔个跟头，本想到他运气挺好，捡东西的时候躲过去了。就算如此，那药加上毒虫，也够他好几天不能出门见人了。”

周叶哼了一声：“登徒子！看他还怎么轻浮！”

“……”

钟渐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杨扈断腿的事在楚州沸沸扬扬了好几日，官兵闹得百姓不得安生，却始终没什么结果——谁都知道动手的是哪个，可偏偏这人连杨家都暂时动不得。

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的长水君与刺史便将这口恶气撒到别处。于是林家最近的生意被官府扣了好几次，一些据说比较亲近先生的官员也暗地里被使了不少绊子。这倒是给周叶他们的调查指了方向，借着这些官员查到了不少东西。

因着杨扈伤势严重，与他同行的“季岚”若好得那么快必然招杨家的眼。于是钟渐虽然风寒渐好，这几日一直称病不见外客，长水君又派人来了两次，见到的都是病歪歪的季家公子，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囫囵。

司终倒是没有再来。

钟渐着周叶去打听，来得还是那杨副管事，意味深长地道司终走了大运。

再问，却也不肯细说。

午后钟渐坐在池边青石上喂鱼，头顶枝叶繁茂，偶有风过，金色的日光簌簌抖落，全沾在他红衣上。

钟渐望着池鱼出神，耳边听得脚步声传来。他微微侧头辨认了一下，应是周叶。

果然，分开竹丛花木，周叶从小径中走了出来，站在不远处道：“公子，寒山酒庄递了消息来，他们那边查到了些东西，今晚请您过去一叙。”

寒山酒庄是慕家的产业，此次在周叶面前伪装成与钟家有旧。虽是经商，在楚州日久也有些自己私下的势力与门路，协助周叶他们做了不少。

钟渐目光微微一动，将手中鱼食撒出去：“那便去一趟。”

因周叶等人还有任务在，钟渐也没让他们跟着，晚间带着恒光从侧门悄悄离了府，循小路到了寒山酒庄后门。掌柜早早等在那里：“公子来了，您可好些了？”

“现下已大好了。”钟渐含笑，“还要多谢您送来的那些珍贵药材。”

“公子客气。”掌柜在前面引路，几人沿着楼梯向上，只听他略带些歉意地与钟渐道，“此事隐秘，不知到时可否与公子单独叙话？”

“听您安排。”钟渐颔首，回头同恒光道，“稍后你去休息便是，有事我会叫你。”

他笑了一下：“掌柜这里有种山楂果酒，酸甜可口酒味不重，你若感兴趣，也可尝一尝。”

掌柜笑道：“果酒管够，我稍后叫人送上来。”

“也不可贪多，恒光从前大抵没怎么沾过酒。”

掌柜招来小厮，让他领着恒光去往另一处。他自己带着钟渐来到一间房门前：“您请先进。”

钟渐看他，少顷垂眼一笑，没有多言，推门而入。

掌柜在他身后轻轻掩上门扇，钟渐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就在此时身后有风掠过，他余光瞥见素色纱帘轻飘飘扬起，下一瞬眼前便笼上一层红色。

有人轻轻牵着红纱两端，慢条斯理在他脑后打了个结。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