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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心意(已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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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渐陡然生起一种深重的惶恐来,他近乎残忍地将心底剖开,翻搅每一寸血肉每一丝隐秘,一遍一遍地叩问,想捧出一个同样干净的答案。

他怔怔然,眼睫微颤,被朱红织锦与流光金线簇拥,整个人却苍白如雪。慕清寂安静看着他,突然俯身,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冷香清冽。

“?”钟渐有些茫然地抬眼。

“更阑是通透的人,因我而踌躇苦恼,证明我于你而言是不同的,我因此生出卑劣欣喜。”慕清寂声音很低,“但我并不希望你因此自苦。”

“更阑,你我相交至此,是因为我们都交付真心。这本无关风月,是我生了旁的心思搅扰了你,你没有道理必须答应。你从不用逼迫自己给我答案,哪怕你最后并没有接受,有些事我一样会做,你也是一样的好,从不欠我半分。”

他的墨发垂落,与钟渐的纠在一处。丞相眼底安静地映着他的影,有一种渺远的温和:“……阿喧,你才是最通透的那个。”

“不。”慕清寂垂下眼,喃喃:“我是凡人,私欲丛生的凡人。”

“世人皆凡人。”钟渐笑了笑,伸手碰了碰他的眉心,“你放心,你……于我也从来不是什么苦楚或者负担,只是……你尊重我的心意,无论结果如何,我也要对得起你。”

——慕喧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藏着山海与风月,于是专注看着人时便显得尤为深情。

钟渐第一次察觉到这样的深情是他们前往寒山寺的那个雨天,半山海棠洇晕在雾气里,周围的一切都湿润而模糊。慕喧愣愣站在佛殿前,钟渐走近时与他对视,于是猝然看见那含着仓惶和一点压不住的情愫的一双眼。

念经声不知何处起,钟渐那时心中一震,仿佛看到了什么结局。

*

掌柜站在外面,叩了叩门道:“后厨做了些爽口的夜宵,公子要用些么?”

他等了片刻,门扇被拉开,自家二少爷站在门口接过他手里的托盘:“有劳,公子问他带来的那小书童如何了?”

虽然疑惑钟渐就在屋内为什么不亲自露面来问,但掌柜还是应道:“我们招呼恒光小兄弟一起吃些夜宵,他现下正同伙计们在一处,不过总想着来公子门外候着,怕公子到时候寻不到人。”

慕清寂笑了一声:“且叫他宽心。”他合上门扇,将托盘放在桌案上。钟渐现下确实也不便露面,他衣衫有些散乱,襟领尤甚,此刻正在屏风隔开的内室中整理。慕清寂往那边望了一眼,避嫌似的移开目光:“你带来的小书童正跟着他们吃夜宵呢,不必担心。”

“好。”钟渐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多谢。”

慕清寂掀开汤盅看了一眼,掌柜送来的是两盅银耳桂花甜汤,两碟小菜,一盘冰镇过的葡萄。他一边将汤盛出来,一边随口问道:“更阑今日见到我好像并不意外……你一直都知道我就是司终?什么时候知道的?”

钟渐将衣襟抚平,重新系好衣带,闻言手微微一顿:“你那天一定要坐到我榻边,我虽昏迷,但隐约闻到了人间雪的香气,又听周叶提起关于司终的一些事,便猜是你。”

他取过玉佩挂在腰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你从扬州直接赶来楚州,我猜你应该是来楚州没几日便救下了长水君的夫人。”眼帘微微一抬,“那些拦截长水君夫人的‘山匪’,应是你的人。”

“我救下长水君夫人的前一晚,才刚到楚州。”慕清寂承认,“我怕扰了你的计划,便没有找你。寒山酒庄这边打探到长水君的夫人第二日晚正好回城,我其实也是……临时起意。我当时只是想借这份恩情慢慢引起长水君的注意。但没想到那天晚上杨扈受伤,这正好是个机会。”

他说是这样说,但短短时间内能布下这么一个局借此打入长水君府邸内部,足见谋断过人。

钟渐在桌边坐下,慕清寂将汤碗放在他面前:“你晚间吃了什么?”

钟渐思索片刻,他胃口一直不好,晚间也就喝了大半碗粥,用了些菜。慕清寂听罢摇摇头:“我就知道,你瘦了些。”

将汤勺递给他:“多少喝一些。我之前在扬州得了张调养脾胃的方子,等我多问几个大夫,再试一试效果。”

他们两人单独吃些夜宵便也不太在乎什么“食不言”的规矩。慕清寂在钟渐旁边坐下,就楚州这边的事继续说了下去:“楚州这边我家的生意不算多,虽有商号钱庄,但并没有多少触及上层的机会。我这些年也只是听说楚州这边不太干净,具体如何,也是来了才知晓一些。”

寒山酒庄虽是慕家势力,也有一些可用的人手。但到底势单力薄,打探或送出一些消息是足够的,再多的却也有心无力。

“所以我一开始不知道先生的存在。”慕清寂轻轻搅了搅甜汤,“但是杨扈那个伤非高手不能为,长水君府中的门客与仆人中也有一些传言。我看他与刺史两人的神色,又试探一二,感觉他们应该知道是谁,却没有直接动手。这才隐约确定楚州应该还有另一拨势力,足以与杨家抗衡。”

“后来从你那边的消息里,才得知了这个‘先生’。”

钟渐听过微微颔首,他夹了一筷子藕片给慕清寂:“还不错,夜间吃这个倒是爽口。”

他喝了两口甜汤,沉吟一二,将自己这边的安排与推测全数讲给了他。慕清寂听罢,突然道:“你脖子后的伤,就是那个林子衿打的?”

钟渐闻言下意识伸手碰了碰,那些淤青看着严重,但耐不住药是皇宫里带出的秘方,现下已经没多少痕迹了。他摇了摇头:“我在他那里,应该没留下什么好印象。不会留手也是应当的。”

慕清寂先前看过那些伤,知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闻言他轻轻哼了一声,暂时没有再就此事多言。

钟渐汤就喝了半碗便放下了小勺,伸手去够一旁的冰镇葡萄。慕清寂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他的手:“做什么?大晚上吃那么些凉的?”

“我就吃几个。”那葡萄上还冒着凉气,深紫色的外皮上凝了细小的水珠,钟渐转头看他,神色颇有几分无辜,“之前那段时间,你也不在,我都没怎么吃的。”

慕清寂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就指着我用内力给你揉肚子呢。”

钟渐道:“这葡萄既然放在了我面前,那定然是你不反对我吃一些的。”他嗓音温温和和的,但很有底气,“不然你就叫人端回去了。”

“丞相倒是理直气壮,虽觉哪里不对,偏又叫人说不出错处。”慕清寂叹气,“我算是明白每逢外使来到大景,都不愿在谈判时见到丞相。”

“只许两个。”他挑了两个最圆最漂亮的,剥了皮放在玉碟里,“不能再多了。”

他看着钟渐慢慢吃着葡萄,细细回想钟渐方才提到的在楚州种种行动,轻声感叹:“更阑真是厉害,你这几日与那些纨绔周旋,再加一场撷芳宴,推测出徐东亭是先生借林子衿的手带走,又掀了林子衿铁石心肠传言下的底,弄明白了楚州的局势,顺便收拾了杨扈……怕是你那边还有更多的猜测,只是暂时不确定,无法言明吧。”

钟渐突然听到他情真意切一顿夸赞,哭笑不得:“方才告诉你的那些也是猜测居多,要说厉害还不如说说你自己。”

“若不是心中八分确定,更阑是不会说出来的。”慕清寂突然想到什么,抬眼笑道,“自己夸自己有什么意思?不如更阑夸我!”

钟渐被他的厚脸皮讨夸的行径弄得无奈,可慕清寂盯着他的眼瞳明亮,揉了一把碎星似的,看起来十分期待。钟渐便也顺着他,低眉想了想,轻声笑道:“阿喧从来都是心有成算,拿捏得住人心的,就算我来,也不会做得比你更好。旁人夸赞我是因为我站在天下人的眼中,一举一动都能被人瞧见。惟有阿喧,是怀珠韫玉的绝艳才,偏要做和光同尘的世中人。”

他嗓音温润,像松风与流水,目光深处藏着一轮明月。

“……”慕清寂一时愣住了,他慢慢偏过头去,耳根一点一点漫上了红意。

“更阑……”半晌,他转过来,闷闷道,“想……”

钟渐眼疾手快把剩下一颗葡萄塞到他口中:“不,你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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