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叶目不斜视:“是,之前同小公子您提起过,您之前着了风寒,体弱气虚。石大夫说从前的香料和您喝的药材有些犯冲,调了新的。据说还加了些安神的东西,小公子病中亏得狠了,多睡一睡能补补亏损。”
“嗯。”这话本来就是替林子衿问的,钟渐看了他一眼,转头对周叶道:“你下去吧,没我的命令别过来打扰,叫人都去院外候着。”
周叶退下时不动声色瞥了一眼案边的青玉香炉,颜色雕刻甚至里面的香篆形状,周叶无比确定都与被调包的那个一模一样。
只是给林子衿用的那种皇家秘制香料本是无香的,稳妥起见,钟渐让他把其与安神的草木香混在了一起点给林子衿,事后再将整炉替换成普通安神香。这样就算林子衿注意到了香气,也不会发现差别。
人都走了,钟渐放下手里的图册:“都按你说的问了,你非要问这个做什么?”
林子衿沉沉看着他。周叶的说辞并没什么问题,季岚的反应也正常,那安神香更是再普通不过。难道是因为他前几日太过劳累所以才那么容易被安神香影响吗?
季岚的底他是派人查过的,此刻季园外面也有林府的人在监视。林子衿将这点疑虑暂且压下,道:“问那么多做什么?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有些事我还要嘱咐你,好好听着。”
钟渐轻轻哼了一声。
却说这厢,恒光跟着钟渐回了季园,正与阿伍讲林府闹鬼的事。他压低了声音讲得绘声绘色,阿伍沉默地听完,一针见血:“必是人扮的。”
“公子也这么说,他还趁机甩开了屋外监视的人去林府探查了一圈儿。”恒光见他面色不变,失望地耷拉下眉毛,“公子不怕,你也不怕,就我一个人怕。”
阿伍抱着剑站在廊下,见他失落伸手呼噜了一把人头发,权作安慰。
他默了半晌:“你常跟着公子,公子是个怎么样的人?”
恒光立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是个顶好顶好的人!”
他开始掰着指头数:“公子生得好,脾性好,才学也好,随手拿一本书就能讲出好多东西。他懂得还很多,官员权贵之间那点弯弯绕绕,我从前只晓得一二,公子一点拨,我就全明白了!”
“明明我能帮上的不多,他还一直带我去长见识,教我许多,却一直护着我,不让我涉险。”恒光坐在栏杆上晃了晃腿,“公子很好,和徐大人一样好。”
阿伍道:“公子是锦都来的钦差,能做钦差的都不会是小官,公子是什么官儿你知道吗?”
“啊,我不知道。”恒光转头,“周大人他们也都喊公子的。”
而且公子来时用的是季岚的化名,他们现在连公子到底叫什么都不知道,恒光知趣,也从没问过。
反正等徐大人回来,问徐大人也一样的。
阿伍没说话,安静地摩挲着剑鞘上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的纹路。剑是他离开锦都的时候随手在街边铁匠铺子里买的,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样式,普通得要命。他那时也没想到,这把剑会随身十几年。
谁能想到呢,他以前是非上品好剑不用的,也相信凭着剑是能斩尽世间所有不平的。
——“可是这世间有许多许多……”垂髫小童举起两条藕节似的小胳膊,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拿着再好的剑也做不成的事啊。”
他曾和徐东亭秉烛夜谈,除了些暂时不能说的,剩下的掐头去尾也聊了不少。徐东亭执着茶杯慢慢道:“用剑有用剑的法子,不用剑也有不用剑的法子。譬如我知迂回退让之策很好,却并非我心之所求所守,故而不用。但并非是谁优谁劣,谁对谁错。”
“用不用剑,我想也只是路径不同。路径有时很难分出优劣,只能听从己心。”
阿伍那时苦笑一声:“可我那时只知道用剑,结果栽了大跟头。你不会武,能做的比我多多了。”
“路上几次遇险,若身边无仁兄持剑保护,我们未必能全身而退。”徐东亭摇了摇头,他其实并不是个很擅言辞的人,但出口字字皆是发自真心:“我不知仁兄过往,想必历尽艰难,可我观仁兄现在,仍是热血未凉,光明磊落。”
徐东亭为人颇为一板一眼,极其正直坚毅。他是一个相当纯粹并且有原则的人,认准的事有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执拗,阿伍自觉与他相见恨晚。
至于公子……阿伍心中藏着事,徐东亭失踪后尤为警惕,并不敢与这位钦差贸然拉近距离,只是悄然观察。公子比徐东亭还要年轻一些,却比徐东亭难看透得多。那样的谋算、见识与气度,都不像是二十余岁的年轻人能有的。他从前在锦都哪怕风头最盛往来皆权贵时,也不曾见过这样的人物。偏又是平易近人,沉静温润的性子,这样的人很难不让人心生敬慕,但阿伍自见他第一眼,就恍然生起一股奇异之感。
特别是有时看着“季岚”,着红衣,眼底风流薄凉,记忆中总会翻涌出模糊的影,藏着似曾相识的亲切与悚然。
好像很多很多年之前,他曾见过他。
“说什么呢?”周叶从连廊那里走了过来,拎着两壶酒,走近时将其中一壶递给阿伍,“寒山酒庄那边送过来的,我喝着不错,你也尝尝。”
“我也想尝一口。”恒光盯着酒壶道。
“这可不是你之前喝的果酒。”周叶将酒壶换到另一只手上,“烈的很,公子知道了定是不允的。”
恒光于是乖乖收回目光,阿伍接过酒壶道了声谢:“公子还在忙?”
周叶点了下头:“林子衿扮成侍女来了,公子正与他一处。你们若是撞见了,别露馅就是。”
“公子确认徐大人在先生府上,我们之前不是查到先生有要紧的货无意被官府扣下了么?现下公子正准备借林子衿的势进库房一探,说不定能拿捏住先生的把柄,趁机救出徐大人。”周叶说着便面露难色,“不过……”
“不过什么?”恒光连忙追问。
周叶便把林子衿的计划大概讲给他们:“……公子说时间太仓促了,林子衿这法子未必能被常来运采用,变数颇多,公子还在想办法。这次若不成,就难有这么好的机会了。”他看了一眼阿伍,后者正陷入沉思,周叶便按着钟渐教的说道:“倘若能给常来运那边再施点压便好了,若是能让杨刺史发话,那再好不过。”
他又与二人聊了几句,很快就离开去处理宅中事务。
在他身后,阿伍又下意识摩挲了下剑鞘,像是在犹豫什么。
入夜,一道身影趁夜色离开季园。
*
藏春山
星垂平野,群山在沉沉夜色中凝固成漆黑的影。篝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迸着火星。架在火上的铁锅里咕咚咕咚翻滚着汤水,热气大股大股地往上涌。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成一堆,说些四六不着的闲话。众人的目光都时不时的,自以为隐蔽地往最边上的位置飘。
那里正坐着一个白衣人,手里攥着水囊,正望着黑夜里连绵的山脉出神。他身姿潇洒挺拔,一身书卷气,篝火映照下的眉眼似乎多了几分白日里见不到的幽深摄人。
或许是因为他们今日窥到了他的另一面,启程第一天他们对此人还满是轻视,如今却连正眼看他都不敢了。
“也不知老许那腿还能不能好了……”
“兴许是废了,那么多蛇咬上去,整条腿都是血窟窿。送回去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还想保腿?”
几个士兵拿着干粮,低声絮絮,有一个忍不住道:“我还是想不明白,那招蛇的药是怎么弄到了老许的腿上,那明明是他抹在了……”
“闭嘴!”旁边的人低声呵斥,“老许那个蠢的!真是个好拿捏的下几个绊子就罢了。那个小倌儿还不够蹉磨?这个是刺史眼前的红人,是那么好欺负的吗?都被按在地上卸了一条胳膊还往上凑,是他咎由自取!这事我们都不要再提了!”
话是这样说,但当初老许想往人身上偷偷抹招蛇的药时,他们可都是看在眼里且喜闻乐见的。
“哎,说的也是。”几人立时转了口风,“老许的侄子在长水君那里做门客,也算有些名气了。这次来藏春山剿匪,老许本想周旋一二把他那侄子弄进来,没想到钱花了不少,结果中途插进来一个司终做军师。老许可不是恨上他了。”
藏春山匪患不绝,都是小股流窜,时常劫掠过路的马车,但面对官兵却不怎么成气候,一打就跑,官兵走了蛰伏一段再出来作恶。
时间一长,竟让人摸索出一条能快速挣功劳的路子。每年都派人去藏春山打个两下,把匪徒暂时打跑就撤回,对外就说又解决了一窝匪患记在履历上。官府从不动真格,与匪患心照不宣的互相供养。如今,来藏春山剿匪已成了一桩被人抢破头的肥差。
新来的师爷瞧着是个斯文可亲的,谁曾想被逼着对练时一人打翻了一整片。要害他的老许当日抱着腿惨叫得让人心生悚然,他依旧风轻云淡的摇着折扇。现下不管服还是不服,这些在军中混迹多年的老流氓是不敢再动什么手脚了。
“司先生,您看什么呢?”
两个野果递到眼前,慕清寂从起伏的群山上收回目光,微微偏头看着来到近前的人。是个穿劲装的年轻人,身形修长高挑,眉目深邃漂亮。弯腰时衣领微微敞开露出小麦色的肌肤,露出用来包扎伤口的白布一角。
慕清寂轻轻地,挑了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