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小伏低?好脸色?
林子衿看着他蹬鼻子上脸的嚣张样儿,心道还是低估了季公子。
季公子真是受大委屈了呢。
林子衿目光落在季岚带来的那盘月饼上,点酥斋的糕点历来是一绝,到了年节各家都得排着队等。莹粉色的芙蓉石小盘上摆着金黄的月饼,表皮焦酥雕花精致。他淡淡“哦”了一声:“季公子这么生气,还愿意给我带月饼呢。”
“周叶说你早上什么都没吃。”季岚的回答有些出乎他意料,“脸色难看得跟要死了一样,我怕你饿死在我府里。”
“林子衿,现在你我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得好好看着你。你若出事了,我身上的毒找谁去。”
季岚皱眉将盘子往这边推了推:”可从没人能让我送月饼的,便宜你了。”
他收回手时抖了抖衣袖,将落在身上的零星桂花抖落,一抬脸唇红齿白,被大氅上厚实棉软的白狐狸毛簇拥着,湛湛天光下色若春晓。
林子衿看着他,心中突生一丝微弱的奇异之感。
季岚的心思很直白,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一眼就能看到底。明明他行为举止都和以前一般无二,可林子衿此刻却突然觉得……季岚或许并没有他一开始以为的那样无可救药。
他诧异于自己是何时改变的看法,鬼使神差般伸手拿了一块,好在入口前还留了几分理智,悄悄检查了一下——无毒,也没下药。
他这才尝了一口,山楂味儿的馅料,酸酸甜甜的,倒也不腻。
林子衿没用早膳,吃完半块月饼才后知后觉感觉到饿。他又拿了一块,对季岚随口道:“季公子不是喜欢点酥斋吗?怎么不再吃些?”
“本公子早就吃过了。”季岚哼哼,“而且山楂味儿有什么好吃的。”
“……”林子衿咂摸出一点不对来,“你不喜欢山楂,所以才拿给我?”
“对啊,我喜欢吃的为什么……”季岚反应过来立时闭上了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林子衿。
“……”
林子衿朝着上一刻对季岚稍有改观的自己狠狠呸了一口。
他就知道!
两人用过午膳,季岚在里屋的软榻上小憩,林子衿正准备悄悄出门让人再打探一下常家的动静,迎面撞上走进院门的周叶。
周叶抬头的那一瞬林子衿察觉到一丝异样,待他凝神时对方却如往常一般露出个挑不出错的表面微笑:“青儿姑娘,少爷正歇呢?”
林子衿名字出自“青青子衿”,索性化名就叫“青儿”。他点了下头,指了指里屋。
然后他就见周叶往屋内去了,林子衿站在门外,里屋的声音虽低,却也听得清楚。
他听到周叶轻声叫醒了季岚:“小公子,华家来人了。”
“华家……甚么小门小户的,不是有你在外面接待么?”季岚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还没醒。
中秋前后各家往来频繁,因着种种原因来季园拜访的更是络绎不绝,季岚不耐地理会这些事,迎来送往一应都是周叶负责。
“他说是代常公子来送礼,一定要见您。”
一个“常”字让林子衿微微一凛,立刻更加仔细地侧耳倾听。
“常家的礼不是早就送到了么?”季岚停顿了一下,“算了……更衣。”
他出来的时候还在揉眼睛,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吓得周叶在后面“哎呦”“哎呦”地连忙上手扶着他。季岚与站在外面的林子衿对上视线后微微一愣,后者轻轻上前挽住了他的手臂。
季岚僵了一下。
周叶在一旁皱眉:“公子有正事要忙,你这是做什么?不是什么地方你都能去的。”
林子衿状似可怜地一抬眼,挽着季岚的手威胁似的紧了紧。季岚微微一缩:“去去去,周叶你别说了,她哪里都去得。”
林子衿满意了,上手怯怯给他整了一下衣领。
周叶看着眼前两个人心思各异对着演戏,嘴角不由微微一抽。
*
来的是华家二公子,他时常同常松那群人混在一处,因出身普通便没什么存在感。但钟渐曾查过这群纨绔,华二看似平平,私下却是为常松收尾善后的那一个。威逼利诱、杀人埋尸的事帮着做了不少。他是从偏门来的,钟渐看着对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常公子此礼贵重,请季公子屏退左右。”
钟渐挥退了下人,至于林子衿,他自己犹豫片刻,按着身份也退下了,只不过藏在了琉璃屏风后面窥听。
华二公子说:“我此番代常公子来送的,是家中此次出海得来的一颗东海夜明珠,夜间能生五色光,绚烂非常。常公子夜间邀您往监牢旁的仓库内观赏。”
钟渐与屏风后的林子衿同时在心内松了一口气。
钟渐微微一笑,他指尖绕着一串金镶玉的珠串儿,问他:“只是看那劳什子珍珠?
“常公子今晚要陪常家老夫人礼佛无法作陪,命我给您赔个罪,赔罪礼已经着人送到府上。”华二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带了几分意味深长,“常公子有几句话让我带给季公子,库房天干物燥,尤其是那林家的货,遇火即着。中秋夜城中多烟火,库房不远便是揽星楼,想必热闹更甚,请公子切莫带桐油一类的进去。”
钟渐与他对视,拉长声音“哦——”了一声:“他倒贴心。”
华二笑嘻嘻道:“常公子时刻念着公子呢,必不会让您受委屈的。您可着自己的心意便是了。”
华二走后林子衿从屏风后转了出来,钟渐倚着长椅上的软枕:“能进库房……这就是成了吧?”
“这么顺利,你昨日到今日还一直沉着脸,弄得我也不安生。”他抱怨了几句。林子衿却只觉得这件事未免也太过顺利了,要进库房至少得要常来运允准,林子衿没把握这老狐狸能松口,他其实都做好了此计不成就去硬抢的准备。
他思前想后,暂时没察觉出什么端倪,最后只能归结为各方这几日向常家施压太多,常来运撑不住了。
他不晓得幕后推手就坐在他眼前,有一搭没一搭盘着手里的珠串,眼帘低低垂着,一副恨不得倒头就睡的模样。
林子衿不理解他哪来那么多觉要睡,一把将人扯了起来:“今晚既然要去,那就把定好的计划再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