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渐微微蹙着眉,却不显焦躁,只是安静又困惑地站在原地,脑海中所有的线索纷繁交错,相关的分析与推论被重新梳理,条分缕析地摊开于眼前。
——这些不过零散海货,并不像林家那样牵涉什么生意线,也没有能救命的药材,市舶使、或者说先生为什么要在时限之内拿到?是还有什么没查到的交易吗?
——先生若强行讨要,看楚州如今局势杨家也许就退让了。但他让市舶使这样迂回,又是想瞒住些什么?
……瞒住杨家……徐东亭被先生掳走,楚州上层从未有风声,杨家也毫无所觉。
那一刹那钟渐好像隐隐抓住了什么,就差最后一环。他凝神时好似过了很久,现实不过几息。鼻尖的海腥味越发浓郁,缭绕在牢房中,经久不散。
“闻着像鱼腥气,这里还放了鲜货?”
“鲜货大抵是有的,毕竟刚到岸货就被卸了来。但这么些天,‘鲜’不‘鲜’的,可就难说了。”
刚进来时与牢头的对话响在耳边,钟渐霍然起身,快步出门往另一间牢房走去。
是他想复杂了。或许根本不是因为先生那里有什么限时的交易,而是货物本身不能存放。
市舶使名下三家货物,只有一间牢房有他想找的货物。这在楚州海货中是最不起眼的东西,却也是最方便藏木于林的。
——活鱼。
他记得那间牢房的货单上,记录了这艘商船总共带回三十条海鱼。二十条赤鯮鱼出海捕获所得,十条鲈鱼是与其他商船交易所得,对方还饶了几条小的。
钟渐先前探查时看过这些鱼,三十条鱼挤在两个大桶里,有几条已经翻了白眼。因为种类并不算稀奇,他也只是确认了桶底和桶壁没有藏东西。
饶是现在他也有些疑虑——倘若他推测是真的,先生要鱼做什么?
钟渐脚步虽快但轻,未几已经来到了活鱼所放置的牢房。他算算时间大抵不剩多少,找到挤在角落的两个大桶,掀开盖子,浓郁的并不新鲜的鱼腥气扑面而来。里面的水已经污浊的不成样子,海鱼的尾巴轻轻扑扇出微弱的水花。钟渐捋起衣袖,毫不避讳地将手伸了进去。
他怀疑的是那被饶的几条小鱼。
货单上没写类别,因是和鲈鱼一起的,大抵被默认成鲈鱼。钟渐第一次来看时并没有往这上面想,也没特意去找那几条不起眼的小鱼。但现在不同了,他仔仔细细从滑腻的鱼身中摸索而过,很快就感觉到了几条体型明显较小的。钟渐下意识往那边抓去,试图捞一条上来。
他突然皱起眉头,与此同时混浊的水下升起一缕暗红,如红雾般在水中扩散开来。下一刻钟渐的手从水中湿淋淋抽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条形状奇怪的胖硕小鱼,背鳍坚硬锐利形如一排利齿,正抵着钟渐掌心,划出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这可不是鲈鱼,也不是赤鯮鱼。
这是山刀鱼,扬州南部特产,楚州海域基本不见踪迹。因味酸苦,也不是海货青睐的对象。
钟渐垂眼看它片刻。
——“……这是下官家乡风味……提前用秋蒲叶处理过,味道极佳。”
——“公子,这是先生府邸近日采买的蔬果名单……”
若隐若现的线索与细节终于被全部串联。钟渐扯出了那根线头,抽丝剥茧,寒光乍现,隐在迷雾后的人,终于露出了他的庐山真面目。
钟渐将鱼放回水中,抽出巾帕擦拭掌心血迹,简单包扎好后转身向外走去。
他知道先生的货是什么了。
他也知道先生……是谁了。
小小一个楚州琅琊郡,竟是故人云集。
——
牢头老孙站在监牢这边的密道入口,抻长了脖子举着耳朵使劲往那边探,纵是在外面烟火与喧闹声的遮掩下什么也听不到,面上也不由自主露出一点淫猥的笑容。
他也想去窥探一二,但又怕弄出声响坏了事。华二公子嘱咐了,里面那位可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儿,连常公子都不得他好脸。
而且老孙有点儿怵他。
他看守牢房十几年,摸爬滚打察言观色,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上至一方郡守、下至贩夫走卒;或罪行累累,或清白无辜;有人重刑加身面色不改,有人被成群蹿过的老鼠吓得嚎哭……琅琊郡的每一间牢房都曾见过世人丑态、人间脏污,连鬼神都不愿踏足。
故而比之华二、常松这些生来就在富贵乡里的,老孙虽见识不如,但于幽微之处的直觉却强得多。
他很多时候并不能说出什么缘由,譬如今日,那年轻公子矜贵又凉薄,调弄身边的姑娘跟逗弄什么玩意儿似的,一如往日老孙见到的常松、华二之流。他也暗自垂涎于那人容色,可不知为何、不知为何,老孙总不愿与那人对视。
明明那公子眉目如画,生了一双乌黑漂亮的眼睛。
但老孙每次一与他对上目光,总会下意识打个惊颤赶紧垂眼,好像心底那些脏污被那目光轻飘飘挖了出来,连同他自己那不能见天日的黑心烂肚肠。
上一次有这样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在一个多月前一个姓曹的县丞身上。
据说他得罪了杨家公子,被告了贪污丢进牢中。杨家授意屈打成招,年近六十的老头每天都在受刑,惨叫声听得他们这些狱卒都心里发慌,身上的肉烂得彻底,却还是不愿意松口认罪。
他家里买通了人进来看望,老孙曾打过他那窈窕女儿的主意。只是无意间一转头,与老人幽静的目光对视,骤然一个哆嗦,手中刀哐然落地。
他后来想到那样的目光便心中发寒,最终也没有动手。听说曹县丞假意认罪诓骗杨公子过来,用偷偷藏下、每日都在暗中打磨的瓦片差一点杀了他。只是杨公子那天带着长水君的门客,擅使暗器,在远处拦住了他。暴怒的杨扈命人将曹县丞剁碎了。
老孙当时疑惑曹县丞每日受刑,身上连破布都没几块,那瓦片每日藏在了何处呢?
同僚带着惊骇告诉他,应该是塞进了身上最深的伤口里。
老孙听罢没说什么,却连做了好几夜的噩梦。
他们不信鬼神,却怕这样的人。
老孙并不清楚为什么看着季公子的眼睛就莫名想起了曹县丞,他只当自己过分紧张胡思乱想,反正华二公子说了:“季岚的好日子也就到今日了。”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兴奋,从怀里摸出华二公子给的东西。那是几管迷香,据说是要趁季岚那边不注意从密道丢进仓库里,但什么时候放,华二的意思是等里面闹得意.乱.情.迷注意不到外面动静的时候。老孙得听他的命令。
说起华二公子,他怎么还没回来?
华二理应与老孙一起等在这里的,但方才他身边小厮来报,说是外面遇着了什么事情,华二便去处理了。
老孙转去后门边,开门张望一番,没瞧见华二的身影,心中嘀咕了几句,掩上门来到木桌边坐了下来,捏着迷香,一时兴奋一时紧张。
他其实并不想蹚这趟浑水,老孙能在这里待个十几年,靠的就是谨小慎微。但谁叫他不成器的儿子看上了隔壁的寡妇,趁着天黑摸到人家屋里,强上不成反将人失手掐死了。而那寡妇有个在县衙做小官的堂弟,闹着非要定他儿子的罪。华二此时找上他,他只能答应办好这件事。
呸!看上她是她的福气!老孙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用脚底使劲碾了碾。心道此事之后这牢头的饭碗怕是要丢了,不过华二公子说会照应一二。
他兀自想着,忽然听到有人轻轻叩了叩门,立时警惕起来:“谁?”
后门这边离前面关人的牢房甚远,平日便没什么人来,今晚常家更是暗中下了命令,华二走了此刻也就老孙一个人在此处。门外停顿片刻,响起一道少年嗓音:“二少爷命我来送些东西。”
老孙将手放在身后的刀柄上,向前几步拉开虚掩着的门。门口孤零零站着一个小厮,穿着华府仆从的衣裳,捧着一个食盒:“我们少爷被琐事绊住,稍后便至。少爷说一直等在这里太过无聊,命我先送些酒菜来此处布置。这是少爷的玉牌,您请看过。”
他递上玉牌,确实是老孙曾在华二身上见过的。他侧身让人进来,小厮将食盒放在桌上,露出些许对此处环境鄙陋的嫌弃。老孙见惯这些,心内唾了一声,目光直勾勾盯着对方从食盒中取出切好的整只烧鸡,并两道凉菜两道热菜一碗甜羹,最后是用白玉壶装着的花雕酒,盖子轻轻一掀,那酒味香得能把天灵盖顶飞。
小厮看着老孙吞咽口水的模样,不由得撇了撇嘴,又从食盒里取出两套食具:“酒是温好的,我家少爷心善,说您今夜辛苦,酒您先饮即可。但今夜还要留意着那位,勿要贪杯。”
“……但菜要等我家少爷来了才能动。”他皱眉,“否则岂不是叫少爷吃了你的剩菜?”
“小的明白、明白。”听到小厮提醒“留意着那位”老孙心内疑虑全消,毕竟这是隐秘之事,旁人断不知晓。这酒菜老孙一年到头都未必能吃一回,而且今晚他还没吃饭呢,闻着味道立时就饿了。赔着笑接过食具,见小厮没阻拦,又拿过了酒壶。
小厮看着他倒了杯酒喝下,低头行了个礼:“我家少爷想必要到了,我去迎接。”
他转身,推门而出。
步履轻而快地绕过拐角,小厮左右看了一眼,仰头对着高处婆娑树影笑道:“完成了!我扮得怎么样?”
“不错,恒光。”黑暗处飘下一声夸赞,“颇有公子的风采。”
——
将三间牢房门前的锁链复原,钟渐提灯回到林子衿这边。后者还没有结束,钟渐察觉到些许不对,换了一副不耐烦的语气开口:“林子衿,你还没找到吗?”
林子衿搬开一个箱子,沉默片刻:“我在寻找时发现我的货被人动了,少了小半。”
“少这么多,就算被烧了也一定会被我看出来。他们以前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也没听说对这批货有兴趣。”
钟渐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他想起了阿伍。
昨晚阿伍在他透露消息之后就离开了季园一趟,今日华二就带着常松的允诺上门。这么短的时间单凭常家做不了主,阿伍背后的人如钟渐所预想的那样,直接找了杨家施力。
这人只怕说了什么,让杨家对林子衿的货非要不可,这才听了常家的建议,放季岚进来。其一放火,其二掩盖他们搬走林家货物之实。
但不会阴差阳错把那青蓬活玉也带走了吧?
钟渐开口询问,同时已经在寻思补救的法子了。林子衿摇了下头:“被搬走的货物多数牵涉我与荆州褚家的生意,他们应该是看上了那条生意线。青蓬活玉混在普通散货玉料里,散货与荆州的货箱子不一样。”
那便好。钟渐心内微微一松,他道:“你先前不是告诉过我,那什么……玉的箱子外面,还有伪装的石壳外面,都刻了条不起眼的鱼的记号吗?”
夜明珠的莹光下林子衿的脸有些发青:“……货箱是上好的木料,防水耐火。他们怕烧不彻底,将箱子刮花扎透了,才淋上桐油,记号自然也没了。”所以只能把所有装石料玉料的箱子找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手下的动作一直没慢下来:“他们在这些事情上,真是从没让我失望过。”
也许是心绪起伏,也许是注意力一直放在寻找东西上。林子衿微低的声音里泄漏出了一点平日掩饰的很好的悲哀无奈。他并不需要季岚接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另一个箱子:“你若还不回来只怕我就要去抓你了。你找那个。”
他本不想用季岚的,怕他找完自己还要反工,但现在也顾不得许多了。
华二说给三刻钟左右的功夫,现在大概过了一半。而还没查过的箱子加上他和林子衿正在翻找的,只剩三个。
按理说时间十分充足,但林子衿却越发急迫。他现在无法细言,只皱眉道:“我想到那些被搬走的货物,总觉得十分不对。”
钟渐抬头通过高窗漏下的月光估计了一下时辰,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寻找的速度更快了些。
因为太过专心,林子衿便也没发现身边这个“纨绔”翻拣的速度并不逊于他。
牢房内一时人声俱静,只有轻微却急促的玉石碰撞的脆响。不知名的角落传来的滴答、滴答的水声,像记时的鼓点,轻轻敲在人心上。
还剩一刻。
“只这一箱没找过了,应该就在这里。”林子衿把最后一箱打开,“没想到我运气真就差成这样。”
“你我一人一边,不会太久,找完我们赶紧离开。”他道。
林子衿说罢就重新投入了那堆石料中,未几他突然听到一墙之隔的外面嘈杂声突然大了起来。中秋夜多的是热闹,但林子衿敏锐察觉出一丝不对来。没过久,接二连三的轰响突然清晰地炸开,仿佛就在附近。
揽星楼的烟火大会!
现在肯定不到戌时二刻,林子衿估算至少还应有半刻钟。
提前了?临时提前还是?不对,烟火大会的开始是纵火的信号,临时更改季岚为什么没得到消息?除非……他们根本不想季岚知道,华二说的时辰一开始就是错的!
被搬走的货物、错误的时辰、林子衿与杨家博弈对方一贯的作风……林子衿蓦然睁大眼。常家没那个胆子擅自搬走他的货,应该是杨家做的。若单是纵火,证据不足各执一词,“季岚”又是切切实实去纵过火,杨家没牵扯进来,乐得坐山观虎看他与季岚斗成乌眼鸡。但货物丢失的锅季岚不可能背,一对质便会露馅,杨家后患无穷。
杨家两兄弟不是常松那愿意为了美色还愿意周旋一二的蠢货,季岚在本地孤立无援,看起来风头无两实际最好拿捏。他们是想将季岚这个把柄留在火场,最好当场抓获!
人进了府衙,怎么折腾定罪都是杨家一句话的事。
若林子衿猜的没错,来抓人的官兵只怕已经在路上了。只怕现在牢头和华二那边也不会让他们顺利脱身。
几息之间林子衿已经将一切都理清,他突然回手抓住季岚的袖子,对方还蹲在那里找石头,骤然被扯了下衣袖一脸茫然地望向他。
林子衿闭了闭眼,不知该说什么,满腔忧虑与隐隐的愧疚被勉力压下,只含糊吐出几个字:“没事……别怕。”
还有办法的,找到了青蓬活玉他就将季岚带走,然后用林家的势力连夜送他回豫州。
石料就剩半箱了,来得及。
他定下心神,冲着钟渐笑了一下。可刹那间眼前人瞳孔微睁,林子衿在那墨色眼瞳中看见了奔驰而来的流火,越来越亮。他意识到那是什么,还未及反应,电光石火之间天旋地转——钟渐向前扑倒了他。
两个人跌倒在众多货箱之中,下一刻几根火箭呼啸而至,从牢房高处的小窗射入,其中一根径直扎往林子衿方才的位置。
火苗顺着地上的桐油一路飞速蔓延,浸透桐油的货物立时遇火而燃,瞬息之间已成半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