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小说免费

繁体版 简体版
全网小说免费 > 丞相他霁月光风 > 第73章 中秋(二)

第73章 中秋(二)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太子霍云颂。

他不敢正视,于是匆匆别过头:“老师看到的,只是这世间的一面而已。”

“老师出身高门,锦衣玉食,自然看这世间千好万好。”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并非人人都是如此。疲于生计者,孤苦伶仃者,饱经风霜者……他们活着已是艰辛,难道依旧可以欢喜地抬头赏月吗?”

“譬如我见这眼前光景灿烂,可它终究不长久属于我,我依旧要回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里。所以我……并不喜欢。”

就像你。

这世间并没有那么好,我也并不值得。

所以,别再为我,去找别的什么人了。

霍云平自觉冷血,他这番话简直是将钟渐的心意扔在地上踩。他死死垂头,执拗地盯着不知什么地方,拇指隔着绸带狠狠掐入掌心,洇出鲜红的血。

他感觉好像隔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是几息,在他几近头晕目眩之时,却听见钟渐平静的嗓音:“你说的对。”

耳边传来衣料摩挲声,视线里出现了黛蓝色的轻薄衣衫,衣摆的暗纹芙蓉在灯火中泛出些浅淡金色。是钟渐蹲在了他面前。

霍云平缓慢抬眼,撞进钟渐墨色的眼瞳,温温和和,不见怒意。

“我这十六年,算得上鲜花着锦。”钟渐似乎在思索,所以语声缓慢,“虽然没有功名在身,但大抵也是一辈子不愁吃穿。我没见过真正的民间疾苦,这些论调,未免天真可笑。”

他轻轻拍拍霍云平掐紧的手,避开掌心伤口握了握他冰凉的手指,笑了一下:“殿下,今晚你是我的小夫子呢。”

霍云平大抵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下意识摇头:“不……”

“老师不是神仙。”钟渐眼底灯火微晃,目光明亮,“老师也是寻常人,也要一直反省求知。也许哪一日,我过尽千帆,尚觉天地辽阔,人间可爱。那时我再说这些,才是真正教你。”

……

中秋之后,霍云平与钟渐算得上开诚布公。至于那个太监,钟渐说他指甲缝隙里的朱砂不是皇宫以前常用品种,而是来自五皇子侧妃的故乡。而霍云平早先又发现他最近发了一笔横财,可见是私下与五皇子有往来。钟渐教他如何在三皇子与那太监指控他时不着痕迹地透露出这一点,让这太监失信于三皇子,再让三皇子因此被早有忌惮的皇帝斥责。这样一来,那太监不但差事保不住,没了三皇子护佑,他从前作恶的果报尽数返还自身。

“这样……便结束了吧?”霍云平跪坐在案几旁学习点茶,他说起此事,目光里带着惊讶、敬佩和藏不住的小小激动。

“……不。”钟渐正坐在窗边批阅他的课业,闻言在窗外落进的疏疏日光中抬起眼,微微一笑,“还有最后一步。”

此事之后那太监的差就空缺了出来。圣上崇佛,空出来的佛堂采买是个不大不小的肥差。各方都想收进囊中,最后落到了早有准备的太子霍云颂手里。

作为交换,御膳房那边,没再为难过六殿下的膳食。而因着太子流露出的这一点意思,往后钟渐虽不便日日长留宫中,霍云平的境遇,也多多少少改善了一些。

而中秋那夜的交谈,早随着时间被埋进记忆深处,不曾被提起。霍云平与钟渐那时谁都不曾料到,命运是这样难言的无常。

*

庆云元年,苍山春猎之后,钟渐重伤垂死,昏迷三月将将醒来。钟氏本就趋于没落,钟渐出事更是雪上加霜,变故一个接着一个。到那年中秋,偌大的钟府门庭冷落,只剩钟恒、钟泠、钟渐与霍云平,并零星几个忠心的丫鬟小厮。

钟渐那时路都走不大稳,他强行要从宫中回到钟府。霍云平去接他,马车路过城中最大的糕点铺,钟渐捂嘴低低咳了两声:“停车。”

“阿泠喜欢吃这家的酸枣糕。”他低低垂着眼,“我去买一些。”

他坚持自己去,霍云平扶他下车,拿出钱袋。钟渐将他的手按了回去:“不用,你最近养着暗卫,开销不小,不必花这些。”

“恒叔说你还时常往府里送东西,这个也实在不必。你有多少我心中有数,给我的多了,你自己用的便少。府中还有些我从前收集的精巧物件儿,前些时日我写信给恒叔叫他拿去卖了,得了些钱。”钟渐光说这几句就费了不少力气,喘了口气,“……总归是没用的东西。”

钟家当年被牵扯进科考舞弊,祖产被抄没不少。半数门生故旧被无故牵连,钟元律与钟渐四处打点奔走,又变卖了不少家产。到现在还能留下来的,大抵是对钟渐而言意义非凡。但现在,这些他也没那么在意了。

“多事之秋,用钱的时候只会多不会少。”钟渐仰头看了看牌匾。这家专供城中达官显贵,价格并不便宜,钟家已经许久没从这里买过点心了。但今晚是中秋。

“中秋是不一样的。”钟渐喃喃,“我想让阿泠少难过一点。”

带着温热的糕点回到府中,桌上摆着几个简单的家常菜。钟泠呆呆地坐在桌子旁,只有看见钟渐,眼珠儿才轻轻动了一下,有了些许神采。

“哥哥。”她慢慢起身,似乎想笑一下,但失败了。

钟渐轻轻抱了抱她,同一旁的钟恒与霍云平道:“坐下吃饭吧。”

四个人,放了五副碗筷。钟泠愣愣地夹了一筷子放进口中,突然流下泪来。

“哥哥,我不想过中秋了。”

“家里都这样了,我们为什么还要过中秋呢?”她盯着钟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钟渐静静的看着她,霍云平看不清他眼底神色,只觉得那素来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弯了一点,或许是因为身上没力气,也或许是因为别的。

钟渐沉默许久,将怀中的糕点放在她手中:“吃点吧。恒叔说你这几日都没吃什么东西。”

“我不吃!”钟泠突然一甩手臂,油纸里的糕点纷纷滚落在地。她头上的银钗倏然坠地,披头散发一身白衣,神色惨然:“哥哥差点离开,云平哥哥也丢了半条命……还有、还有……好多血啊……太苦了,哥哥,真的太苦了,我受不了了。”

“我们没有团圆,我们也不美满。我们为什么要自欺欺人地过这个中秋?”

钟渐与她对视许久,从袖中摸出巾帕,小心翼翼地为她一点点擦去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尽,一张帕子被泪水浸透。霍云平看到他眼圈儿红了,即便如此,他也没在钟泠面前流哪怕一滴泪。

他眉眼微微弯起,像过往无数次面对妹妹时那样,从来温柔,从来言出必行:“不是自欺欺人。”

“我们一定会走出这段日子,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明年、后年、乃至以后的每一年,我们依旧会在一起过中秋。”

……

钟渐将钟泠送回房中,将每一处的灯烛点燃,又细细看过灯油的余量。钟泠近来精神不好,即使此刻昏昏睡去,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儿也间或动上一动,很不安稳。钟渐点上安神香,在她榻边坐了很久。

霍云平站在外面的院子里,因为屋内烧着太多灯烛,窗子便半开着换气。他听到室内不时传来钟渐压抑的咳嗽,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又硬生生止住了。

钟泠中间惊醒两次,凄厉的哭叫声几乎划破夜色。钟渐握住她痉挛的手,一遍又一遍低声哄她:“哥哥在,阿泠不怕,哥哥会保护你。”嗓音带着低低的,竭力压制的颤意。

直至夜深,钟泠才沉沉睡去。钟渐慢慢起身,低声嘱咐了守在外间的侍女几句,才拉开门,看到站在院子里的霍云平微微愣了一下:“怎么没去休息?”

霍云平低声:“睡不着,想等等老师。”他将臂弯里搭着的披风展开披在钟渐身上,熟练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钟渐看着他,不知想起了什么,苍白眉目间浮起一丝很轻很轻的笑意:“我刚见你时,你还是个萝卜头。一转眼,竟几乎与我一般高了。”

霍云平笑道:“老师养得好。”

钟渐恍惚似的笑了一下,摇摇头,什么也没说。他抬头看了看悬在天上的圆月,半晌,突然道:“长安,陪我去府外走走吧。”

中秋夜无宵禁。但时至深夜,玩乐的人许多已散去归家,只余些花灯在夜色中安静地灿烂,残留着今夜火树银花的余温。

霍云平扶着钟渐慢慢走在长街上,踏过一地碎红。没过多久,钟渐便走不动了。他本就虚弱得厉害,今日又消耗了不少。此刻随意坐在某一处阶前,微微半阖着眼,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一点血色,看得人心惊。

霍云平见远处好像有家正在的馄饨小摊,急忙跑过去:“劳烦再做我们一碗,我同行的师长生着病,我想叫他吃些热的。”

老板犹豫了一下,重新起了火。霍云平作了个揖:“多谢。”

“好有礼的小公子。”老板笑道,“你那定是位极好的师长。”

“……是,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了。”霍云平笑了一下,看着老板放调料,“椒粉不要,稍放些盐即可,馄饨烦劳煮得软一些。”

老板一一照做,最后还多煮了几个馄饨进去。

霍云平端好碗,腾出手放下几个铜板:“碗勺都当我买了,您不必等我们,中秋早些回家团圆吧。”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老板从摊子后面转出来,那公子却端着碗走出了好几步远,“……多谢公子。”

“您谢我师长吧。”夜色中小公子声音温和,“都是老师教我的。”

霍云平端着馄饨回到先前的位置,见钟渐不知从何处捡了根树枝,正坐在阶上轻轻拨着上方的灯笼,兀自出神。金红色的灯火温柔地映着他,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暖光一点。

霍云平那一瞬看到了一点儿十六岁的钟渐的影子。

“回来啦?”钟渐目光转过来,看着端着碗站在那里的霍云平。放下手拍拍自己身边:“坐。”

“买了什么?好香。”

“馄饨。”霍云平一手端着碗,另一手舀起一个吹了吹,“老师晚间都没吃什么。尝尝看,小心烫。”

钟渐:“……我自己来。”

霍云平拗不过他,便把勺子递了过去,自己端着碗。钟渐低头咬了一口:“好吃。你尝尝?”

“等老师吃完。”霍云平摇头,“我给老师兜底。老师趁热吃。”

钟渐吃了两三个,脸上总算被热气蒸出些血色。他吃不下更多,于是霍云平拿过勺子,去解决剩下的。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钟渐拢了拢披风,看了霍云平半晌,眉目温柔素淡:“这样的光景,好像景文十五年的中秋,你我调换。”

“那时我照顾你。”他笑了笑,“如今,却是你照顾我了。”

霍云平低声:“学生为您做的,不及老师为我十之一二。”

“我没做好,长安。”钟渐声音很轻,“我好像谁也没照顾好……也什么都没护住。”

霍云平不是笨嘴拙舌的人,但此刻哪怕千言万语,说出来都苍白得可怕。钟渐在令人窒息的苦痛里一日一日地熬过来,外人面前哪怕病体孱弱,也是一身风骨不可摧折。他没说过一个难字,直至今日,才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我好像什么都没护住”,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在夜风里。

他好像连难过的力气都没有了,所以就连悲伤也只显露得浅淡。

霍云平闭了闭眼,压回心上泛起的苦意,一字一字道:“老师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没有老师,就没有我。”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保护钟家,保护阿泠,保护你。”

钟渐便笑了,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已经在保护我了。我的小殿下,已经长成了很好、很好的大人了”

“十七岁啊……我做殿下夫子时,依稀也是十六七的年纪。”钟渐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那年中秋,殿下还给我上了一课呢。”

霍云平也想了起来,有些赧然:“年幼不懂事,胡言乱语伤了老师的心……”

钟渐轻轻歪了下头:“不,你怎么会这样想。你当年说得很对。”他温和道,“我如今,好像可以回答你了。”

“长安,我如今依旧觉得,中秋的月亮很好看,活在这世间,到底是有所期待的。”

“我不能说自己如今真正懂了人间疾苦,这世上比我苦的人太多了。但我觉得,与年少相比,我大抵懂了些许。”月光沉在他眼底,晕出温柔的光影,“人世是这样奇怪,人因活着而苦,又因活着……欢欣雀跃。只要有那么一点儿希望,哪怕再苦,人总会拼了命地去向有光处。我想,或许是因为我们赋予了‘活着’诸多意味,又或许,只是因为‘活着’本身。”

他眉眼弯弯,在这温柔又悲伤的秋夜里,一如当年鬓边簪花的十六岁。

“这人间并不好看,但值得喜欢,可怀期待。”

那时钟渐虽不再有少年簪花的心气,眼中却依旧有光。他是那样诚挚地相信着,未来依旧有所期待。

……

眼前的月亮逐渐模糊,似水中虚影。霍云平慢慢沉入旧日的光景里。年轻的陛下伏案睡了过去,梦中有人坐在开满芙蓉花的宫墙上,隔着经年光阴与他遥遥相望。

月光在某一时落在霍云平的身上,像悲悯的目光。他在半梦半醒中突然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梦中人的眼里,好像再也没有那样的光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