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透过花窗瞧见那边的路口处,站着管家与一身穿深蓝色裙裳的年轻夫人,夫人衣着低调却暗藏贵气,身后候着两个侍女。她恰好站在灯笼照不到的暗处,面容不甚清楚,但宋恢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果见管家向她行礼:“表小姐,您何苦一直候在这里呢。”
宋恢歪了下头,目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沈太师收的这个义孙女,肃德世子的正妃,在底下候了一炷香的功夫,管家才又来报沈珂。想来她此次实实在在惹了沈珂不快,却不知具体因由为何。
女子垂下头,颈项微弯,昏暗灯火中仿若一枝不堪繁重夜露的花:“老太爷肯见我了么?”
管家没有应声,从怀中取出方才沈珂给他的东西,递了过去。
宋恢眯起眼仔细辨认片刻,认出了那白瓷小瓶正是他今夜带来的那个,另一物呈长方状,似乎是木制,有点儿像沈珂常用的名刺。
锦都官员来往,名刺多用纸书就,方便携带投递。沈珂好古风,喜用从前流行的木制名刺,用料雕刻,其下缀饰,皆有讲究。
只听管家开口:“老太爷让老奴转告您,您性子还是这样倔强。您担忧自己的夫君是应当应分的事,只是您夫妇二人在锦都没什么人脉。倘又不同他这个长辈说,吃了委屈可怎么办?他不怕旁人疑心,只盼小辈平安和乐。
“这是老太爷的名帖。老太爷说他在锦都尚有几分薄面,让您带着,要去访谁请谁自去,不必有旁的顾虑……他不是那心胸狭窄的人,您想访的人也不是。”
分明字字都是大度关怀意味,宋恢却瞧见那女子身形轻轻一晃,昏黄烛光恰映明她侧脸,夜色也掩不住的面色煞白。
管家又道:“瓷瓶里是药膏,底下人送来的顶好的东西。老太爷念着表小姐,叫您带回去给世子调养身体用。
“老太爷说有些累了,问安就不必了、”
后续两人又来往几句,宋恢没有再听。他收回手,衣摆悄无声息拂过满地竹叶。走出竹林,转入游廊,小厮抱着披风在游廊尽头等他。见宋恢过来,殷勤迎上来为他披好披风,提起一旁的灯笼:“马车已经套好了,停在后门,我为大人引路。”
宋恢微微一笑,好脾气地轻轻颔首:“有劳。”
马车辘辘行至宋府两条街外的巷道,宋恢下车,步行回了府。侍从上前迎接:“大人回来了。”
“夫人呢?可歇下了。”
“不曾呢。”侍从笑道,“方才夫人那边的侍女还叫小厨房送了一壶青梅酒。”
宋恢出身贫寒,官职不高,却因妻族的缘故置办下了这一座不错的宅子并十数个仆从,当时还惹得一些同僚私下议论。他从没在意过,做事勤恳,敬重夫人,对这些同僚也是能帮则帮。名声愈佳,便也少有人再说此事。见他平素过得衣食无忧,只当是岳父帮衬。
只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中间有不少东西是沈珂私下给的,只是要过明面,便都记在他那岳父账上。
宋恢换了便服,对镜整整衣冠,便去见姜盏歌。
跨进小院,他一眼便瞧见姜盏歌站在窗内,微微侧身靠着窗沿,一手握书,一手端着青瓷小杯。她穿着天青色的上襦,臂弯里挽着朱色披帛,乌发盘起露出一截雪白的颈,朱红发带上的珍珠泛出些模糊的光。灯影昏黄朦胧,像旧日含愁的仕女图。
宋恢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安静地看着她。半晌,主动牵起一个笑,走近窗户:“平日不常见你饮酒。”
姜盏歌转头看他一眼,眉目素淡。她没应声,低头倒了另一杯,从窗内递出来:“夫君喝么?”
宋恢一愣,弯了弯眉眼:“多谢夫人。”
等他接过,姜盏歌收回手,方答了他刚才的话:“年少时常饮。”
“我听说城西客来酒庄青梅酒酿得好。夫人若喜欢,明日我下朝后多买一些回来,再买些夫人喜欢的金线油塔……”
“不必。”姜盏歌摇了摇头,“劳夫君费心。今日只是突然想起,便拿来尝一尝,不比年少时那般喜欢。”
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什么特别不喜欢的。悲喜嗔怒都是淡淡的,风一吹,便簌簌而散。
宋恢垂眼笑了笑,复抬起时似随口一提:“肃德世子妃来了锦都,我记得她曾是你的手帕交,你或许会开心见到她。你若愿意,可将她请到家里来。”
姜盏歌翻过一页书,闻言动作微顿。她沉默半晌,转头与宋恢对视,眼底藏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贵人不会不高兴么?”
宋恢又是一愣。
夜风从两人之间漫卷而过,宋恢身后的桂花树随风沙沙作响。他在那一刹那有些出神,好似看见古画中含愁的仕女活了过来,抬起她远山秀水似的眉目,平静地直视画外。
那一瞬间,他好像终于能透过那薄薄的画纸,碰一碰她真实的眉眼。
“……夫人向来聪慧。”宋恢温和道,“没事,你想请便请。”
他没有问她如何知道的。
他们之间话一向不多,宋恢说完了今晚要说的,料想她大概也不会再想说什么,却听姜盏歌嗓音轻轻的:“夫君比我聪明许多。”
她垂下眼望着手中书册:“我与肃德世子妃时有书信往来,她却不曾告诉我今次她会来到锦都,近日官眷宴席也无此风声。这并没什么可瞒的,除非她有什么缘由不愿张扬,不张扬,那位贵人或许就不会知道。”
好像从嫁给他开始,姜盏歌私下就不愿称呼沈珂什么,每每总以“贵人”“那位”代称。
“夫君比我聪明许多,又时常跟在那位身边。他可能不会同你直言此事,但夫君大抵也能猜到一二。肃德世子天生体弱多病,不是长寿之象,曾遍请名医,但身体每况愈下。年初世子妃便提及,要往西南一带寻访神医。而我在汉中郡时便听说过,蜀地有神医圣手,常年隐居山中,外人不得踪迹。惟与蜀地行云宗交情甚笃。”
“行云宗同样避世已久,地处深山,阵法围绕。”姜盏歌摩挲着书页,神色无波无澜,“而锦都中,却恰好有人与行云宗关系密切。”
她不必明言,宋恢已然清楚。
——是与行云宗有姻亲的慕家,是辅国公。
沈家与慕家只是表面和气,恰如沈家与钟家。肃德世子妃想避开沈珂前去求药,大抵也是担忧这一点,故而沈珂让管家传话时便提到“他不是那心胸狭窄的人,您想访的人也不是”。
……不对。
不对……不只是这样。宋恢迎上姜盏歌的目光,一时怔然。沈珂素来有名声在外,也惯爱做慈爱长辈模样。而辅国公慕桥……即便宋恢与他并非同道,也不得不承认他称得上君子。求医而已,世子妃倘若明言,沈珂不会不帮,慕桥也不会因两家嫌隙而回绝。
她为什么那么不想让沈珂知道?
沈珂对此事莫名的在意与生气、世子妃异样惨白的脸色……今晚的一幕幕在他眼前交错而过。宋恢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指尖微微一颤,杯中酒洒出些许,青梅香气弥漫开来。
姜盏歌依旧淡淡的,鬓发被夜风吹得微乱,她随意伸手拢了一拢:“他是夫君的老师,却是沈家的‘天’。故而有些事,我们这样的沈家人,比你更心知肚明。”
“我想,夫君应该想知道,自己到底走在一条什么样的路上。”
“肃德世子妃忤逆了贵人,并非因为她去求了慕家,而是因为……她是真心想让肃德世子活着。”
她终于露出一点笑,漫不经心,却带着刻骨的凉薄与讽意。
宋恢与她两两相望,轻声说:“……我明白了。”
肃德郡王一脉虽非皇室正统出身,却是亲缘最近的分支之一。肃德郡王育有两子,长子素有贤名却年寿难永,次子不过垂髫之年。
——而本朝,是有长嫂为后的先例的。
他声音很低:“这样的话,你以后不要再同任何人说。”
姜盏歌拈去落在书页上的桂花:“这样的话,我再不会说。”
她低垂眉目,不再言语,又变成了悬挂在寂寂深庭中的一副仕女图。宋恢没有问她为什么同他说这样的话,就像姜盏歌没问过他为什么愿意顶着沈珂的不满让肃德世子妃来陪她。那些思绪太过隐秘缥缈,缠绕不清,非剖心剔骨不能分明。而姜盏歌的目光又太过空茫安静。
以致宋恢从见她第一面起,便不敢与她相望。那一刹心生狼狈,无处遁逃。
*
楚州,琅琊郡。
“楚州的月亮,好像与锦都的月亮并无不同。”先生晃了晃杯中酒,偏头去问身边人,“扬州也是这样吗?”
“九州之月,无有不同。”对方淡淡道,“赏月之人心境不同而已。”
先生便笑,宽大的墨绿色衣袍在风中翻卷,越发显得他形销骨立:“那在你眼中,我已变成了与你心境迥异之人吗?”
“……不。”那人莫名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疑惑他为什么突然问出这种问题,斟酌片刻,“……你与我一直都非同道中人。”
不知何处而来的沉闷金声,像链条相互摩擦:“我与你相识的第一天就知道。”
先生愣了愣,忽而朗声大笑。
他像是许久没有过这样畅快的情绪,胸膛急速起伏,笑到最后剧烈咳嗽起来,好半晌都说不出话。
待到平息下来,他脸色比方才更差,唇色却沾了血似的鲜红,一眼看去仿佛噬人的恶鬼。他笑着伸出手,抓住身边人的袖子,将柔软布料死死攥在掌心,苍白手背上青筋分明。
而面前人端坐在那里,一身淡蓝灰色的衣衫,木簪挽发于脑后。身形清瘦,如松如竹。
“东亭,东亭啊……”
徐东亭面无表情,任由先生将他的衣袖东拉西扯。只是在对方使力过甚拉松了他襟领时,慢吞吞抬手,认认真真将衣襟整理平整。
他抬手时衣袖滑落,露出两只手腕上扣着的金链,叮叮咣咣,相互碰撞。两条长长的锁链垂落在地,一路蜿蜒至身后的房屋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