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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旧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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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衿起身:“我去看看他。”

林子衿去时春酒正往外走,他道:“季岚喝过药了?”

“不曾呢。”春酒往屋内看了一眼,无奈道,“季公子说苦,我去给他拿蜜饯来。”

经此一遭,又听说他救了林子衿,她们对季岚不说毫无芥蒂,但也不似之前那么厌恶。

“惯的他。”林子衿轻轻哼了一声,却也没阻止。他跨过门槛,见一旁桌案上放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药,人却不见踪影。

林子衿环顾一圈,便绕过屏风往里间去。这间厢房里间往日放了不少书,诗词典籍、野史闲谈、天文地理、五行杂说无一不有。府里的姑娘常来借阅,林子衿自己也来过几次。不过因为近日正整理书架,书籍几乎铺了一地。

季岚就坐在成堆的书卷里,靠着书架似乎睡了过去。披着的黑色大氅漏出污损的红衣边缘。挽发的玉簪碎在了火场,于是长长的乌发凌乱地披散在肩背上。夜明珠映照下他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可尽管这样,林子衿看着他的面容,回想起火场里种种,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异感。

那似乎是一种不动如山的沉静,无关长相,却比长相更加引人注目。

那样的思虑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转移走了注意力。因为眼前人眼睫微微动了动,睁眼时迷迷蒙蒙地看着他,很快,就嫌弃地移走了目光。

“好晦气。”季岚嘟嘟囔囔,“刚刚那个漂亮妹妹呢?”

林子衿……林子衿要被气笑了。

他刚刚在想什么鬼东西?就季岚这德性?

命都差点没了,还想勾搭他府里的漂亮姑娘呢。

“起来,睡在这里,你也不怕着凉。”林子衿皱眉,语气却放柔了几分。

钟渐方才只是闭目养神,察觉到林子衿的脚步声时就已经完全清醒了。他微微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子衿这一身,摇摇头:“不起。”

“这地方没床没榻的,你睡在这儿能舒服?”林子衿无奈,见他手下还压着一本翻开的书,乐了,伸手去够:“你还识字啊?”

钟渐道:“你侮辱谁呢。”

林子衿见他是要发火的模样,也不如以往那般觉得厌烦或吵闹,笑道:“好好好你识字,你博览群书,让我看看我们博学的季少爷在看什么书?”

他先看了眼书皮,发现是本词选,心内嘀咕这纨绔能不能看懂这个,刚刚别是看睡着了吧。而后才看向正翻开的那一页。

“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

“渐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摛锦,朝露漙漙。”

……

夜风掠过,园子里成片的花草震颤着身上的月光,掀起细微的声浪,像无数鬼魅精怪在黑夜里窃窃私语。

湖水中的锦鲤跳出水面,红色的鱼尾一甩烟云一样又隐入水中,溅起的水花沾湿了徐东亭垂在廊下的衣摆。

“你在说什么啊东亭。”只听先生轻轻道,“我当年肯与你相交不过觉得有趣,打发时间罢了,你真当我们是什么倾盖如故的至交么?

“我为什么要去找你?”

徐东亭没有说话。

“……”

“难过?”先生觑着他的神情,淡淡道,“东亭,我早提醒过你了吧。可你怎么还能问出这样愚蠢的话。”

“——我们这些官宦权贵,最擅玩弄人心。”他漫不经心夹了块鱼肉到徐东亭碟子里,“只是有人施以小恩小惠,有人惑以大仁大义。所以东亭啊,不要相信我们的鬼话。”

“无论是声名狼藉的我,还是如今四境闻名的那一个。”

“所谓的澧兰沅芷,温润而泽……一个由我那人面兽心的堂兄亲手教养长大,二十一岁就摆弄权术,倾覆一品王侯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打量着徐东亭,想从那张平静淡然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端倪。可对方只是沉默着,看不出是否在意他的凉薄。先生神色显出几分阴郁,却拿公筷夹了鲈鱼脍,放到徐东亭碟子里。

后者微微颔首,拿起筷子,将鱼肉慢慢放入口中。

因为拖着锁链他动作有些迟缓凝滞,但依旧一板一眼,规矩端方。入口是熟悉的江南风味。而这样正宗的味道,若非特意,楚州绝不会有。

徐东亭微微一顿,将鱼肉咽下。

“……我只一个问题。”

他安静地看着先生苍白的脸,面无表情却目光澄明:“你说的那种香料,你自己用了没有?”

“长欢。”

……

“渐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摛锦,朝露漙漙。”

“——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

“……你喜欢这首?”林子衿挑了下眉,觉得离谱。他真有这样的心境,也不会这样傻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

“……什么长欢?”

面前人一副迷惑模样:“我随便翻的。为什么这本里面没有‘粉融香汗流山枕’?”

“……”他就知道!

“说起淫词艳曲你倒是口齿伶俐。”林子衿一把将人拎起来,“起来!去喝药!”

他面上神情并无端倪,钟渐收回暗中打量的目光,以袖掩唇,温倦地打了个哈欠。

来到外间,桌上摆着春酒送来的蜜饯。林子衿说起要将他送到城外庄子避祸的事,钟渐思忖片刻,依着季岚的性子抱怨两句便也应了。他捧着药碗,想起什么:“……你想救的那个姑娘,救下来了吗?”

“……嗯。”林子衿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心底微微一柔。

“她好看吗?我能去看看她吗?”

“……”

“不能。”

林子衿的脸又拉了下来。

钟渐知道了那姑娘的安危,心下稍安,又随口逗了林子衿一下。看着对方又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才渐渐淡去,惟余一片清冷。

他几口喝完了碗里的药,回到书架间捡起那本被随手放在一旁的词选,拍拍浮灰又翻开那一页,将那几句又细细咂摸一遍,笑了笑。

……

景文十二年秋,钟府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钟元律回府时是午后,日光金灿灿的,十七岁的钟渐穿着浅青色衣衫,腰间系着鹅黄色丝绦,发上同色的逍遥巾垂落在身后。他抱着几个橘子步履轻快地穿过回廊,遇着行至中庭的钟元律,笑眯眯喊了一声“爹”。

钟元律点了下头:“府里采买了橘子?”

“不是,是街西卖蔬果的罗婶送的。”钟渐跟在他身后往正堂去,“她家里的田地被占了,我前些时日帮她写了状纸递上去,听说是解决了。她要感谢,我便拿了她几个橘子。”

“帮便帮了,怎么还拿人家东西。”钟元律面容严肃,语气却并非责问。

“我若不拿些什么,罗婶心内便一直不安生,总觉得欠着我什么。何必叫老人家一直挂心此事。”钟渐笑道,“我拿了,她便也舒心。而且罗婶家的橘子很甜的。”

“……有理。”钟元律颔首,“给阿泠拿一个,别叫她多吃,她换完牙没多久。”

“儿子记着呢。”钟渐往前凑了凑,打量钟元律面上神色。半晌,递了个剥好的橘子过去,笑微微道:“父亲今日不是去齐王府为人行冠礼了吗?因何闷闷不乐?”

钟元律毫不意外自家儿子的敏锐,而且他确实憋了一股气。接过橘子,他慢吞吞道:“我答应了要为那孩子加冠起字,可今日去了才知,这冠礼只是表面功夫,实际潦草得很,衣冠都不合身。可见传言那孩子得宠,不过虚名而已。”

他想起什么,摇了摇头:“齐王对我的话不以为意。满座宾客也装聋作哑。那新科探花郎倒是个良善正直之人,肯为他说话,只是人微言轻。”

“这样的长辈实在为人不齿,可我也帮不了他什么,只能为他起一个寓意很好的字,望他日后能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钟渐又给他剥了一个橘子:“父亲起了什么字?”

“……云山摛锦,朝露漙漙。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

“他名为漙。”

“我为他起了长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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