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丞心里一跳,正要再打几句太极。一个小厮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面色不变,暗中看了林子衿一眼,朝众人道:“此案已有进展。何大人说了,一定会给各位一个交代。介时货物受损的几家,官署也会予以补偿。各位今晚先回吧,今夜中秋,也不好扰了各位兴致。”
他好声好气,众人心有不满,却也知道今晚大概是见不到何郡守了。本也就是先来表个态度,无意闹翻。不多时站在前堂的人就走了大半,林子衿故意留在最后,果然见那郡丞悄悄来到他身边:“林公子,郡守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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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确实如您所料,林子衿和杨家那边都把事情推在了华二身上。”
林家在城外的别院里,钟渐刚被送到此处没多久,在官署屋顶偷听完的周柒便凭着轻功飞速赶了回来,将这第一手消息告知钟渐。
“郡守何庸和楚州长史常来运单独见了林子衿,林子衿一直将货物丢失往杨家身上攀扯,常来运只能将嫌疑往华二那边引。
“常来运倒是试图栽赃一下‘季岚’,不过林子衿透露出自己已知纵火是‘季岚’做的但偷货不是,被问及季岚的去向——”
他顿了一下,学着林子衿当时的语气:“——他不会再出现了。”
又遗憾地:“可惜了那张脸。”
“常来运便真以为是林子衿背后的先生出手,将季岚处理了。便也不敢再提。”
钟渐此时已沐浴过,擦拭过的黑发披散在朱红色的外衣上。他正坐在书案后看霍云平的来信,左手从雪白内袖中伸出,周叶正在给他换药。
闻言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意料之中。
“公子栽赃华二这一手做得可真绝。”周柒嘿嘿直笑,“——就用那一片花瓣。”
“还有周拾的药。”钟渐捏着信纸,“借了先生与杨家之间的矛盾。只是侥幸争取了些时间,瞒不了多久的。”
他眉眼低垂:“……要抓紧了。”
换好了药,钟渐让周叶帮忙铺好素宣,提笔给霍云平写回信。将楚州情况一一写明,又叮嘱了些朝堂事宜。霍云平入秋易生肝火,钟渐以往会给他煮些药茶。霍云平是知道方子的,但钟渐怕他不上心,便又在信末附了一遍。
钟渐写信时周柒就立在下首,蓦地听丞相淡淡开口:“杨家舍了华二,那便是要灭口了。周柒,你去找周拾拿些药,想办法保华二一口气,他知道不少事。”
“还有先生……”笔尖微微一顿,“若我所猜不错,他是裕安郡王,霍漙。”
“……”
屋内一时静默。连一向沉稳的周叶都不由得微微瞪大了眼。
周柒愣了片刻才想起这个“裕安郡王”是何许人,不由道:“他不是已经……”
裕安郡王乃齐王次子,齐王府于庆云元年冬数罪并罚满门抄斩。而这位裕安郡王,病逝于齐王府出事的几个月前。
“他借市舶使私船带回的货是几条山刀鱼,前些时日有一辆载了秋蒲叶的马车进了他园子。山刀鱼、秋蒲叶,都不是楚州本地常见的东西,放在一起却正好是一道少见的扬州菜品,名唤‘满山秋’。”
他抬起头:“是徐东亭喜欢的家乡菜。”
“他出身扬州南部沿海村落,后来村庄被海水淹没,他跟随家人去往荆州,户籍便也落在了那里,以前的销掉了。‘满山秋’其实只是他那村落里的人常吃,并不出名。他此后很少吃过,也没怎么同别人提。”
钟渐知道此事,是徐东亭主动说的。那时扬州事毕,钟渐需先回锦都。送行的酒宴上尹半云有意推徐东亭为扬州刺史,便提了一嘴。谁知徐大人竟推辞了。
问及原因,徐东亭认真说自己原本出身扬州,按惯例本地出身不能占此高位,防止官员以权谋私。
尹半云对他这样不圆滑是既笑又叹,徐东亭却道此时说了,虽可能失去刺史之位,但比来日被人以此攻讦背上欺君之罪好得多。
很难说他是聪明还是愚钝,钟渐那时看着他,微微笑了笑。
后来他在尹半云推举与陈述此事的折子上作了保,盖了私印。又拿去让霍云平批过,徐东亭户籍的事便算过了明面,依旧拔擢扬州刺史。徐东亭是谨慎的人,他自言户籍的事从前也只有亲近的人知晓。
“满山秋”也是那时宴上坦白之后他见席间有秋蒲叶,随口提的。
“谁会知道他喜欢吃这个?又肯为他找来食材?”钟渐放下笔,“只有故人。”
“周叶曾说他好似身体不好,不良于行。”他等墨迹晾干,将信纸折起递给周叶,“徐东亭刚好有那么一位腿脚有疾、行事……与先生有些相像的故友。”
“至于先生手下的能人异士、园子里的奇门遁甲……霍漙母亲出身江湖门派‘绝魂庄’,他母亲故去后,那些势力大多落入他父亲齐王手中。但霍漙手里不会没有底牌。他当年暴病而亡太过蹊跷,锦都本就流言纷纷。”
他说起这些神情很淡,像是在说不相干的人事。旁人决计看不出他与齐王府当年是何等不死不休的血仇。锦都坊间如今还有些零星传言,齐王世子凌迟、相关人等斩首那天,那神仙一样的小钟相,穿了一身朱红,却系着白色发带站在法场人群之外,身后的马车上坐着同样装束的姑娘,像是庆贺,又像是祭奠。
周叶与周柒知晓旧事,他们却不知钟渐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两人对视一眼,周柒抓了抓头发:“裕……先生抓了徐大人,却又费心给他准备家乡菜。他不是因为摄魂草的事要对徐大人不利吗?”
“若要对徐东亭不利,便不会瞒着杨家了。”钟渐轻声,“徐东亭暂时是安全的,但还是要想办法,将他带出来。”
他与霍漙并不十分相熟,只是从前听说他有位旁人置喙不得的友人,因此还与锦都一些权贵子弟结了不小的梁子。
“护食。”霍云颂曾因此调笑,“不过朕倒是十分认同他。”
“一会儿叫恒光来见我。”钟渐拢了拢身上的外裳,“我问些事情。”
话音未落,只见周叶与周柒神情一顿。周柒迅速从后窗翻了出去,周叶几步立在了门后。
片刻后,门外传来脚步声与轻轻的叩门声:“季公子在么?”
是春酒。钟渐点了下头,周叶换上一副憨厚带笑的神情,拉开门:“春酒姑娘?”
“给季公子送些月饼来。”春酒将手中的托盘递过去,“我们别院的厨子自己做的,不比外面的差。我家主人还叫他们做了些夜宵,稍后就送过来。”
周叶谢过她,合上门将月饼端进来。周柒从窗外翻了回来,看着周叶取出银针一一试过:“没问题,公子要尝尝么?”
钟渐取了一块:“一起,吃过再走吧。”
月饼是桂花馅的,加了蜂蜜与茶叶,中和得恰到好处,入口软绵清甜。钟渐觉得好吃,露出点笑来:“不知道他们过了中秋还做不做。”
周叶看着他愣了一下:“公子喜欢,我一会儿寄完信就去问问。”
“有劳。”钟渐笑微微的,神清骨秀眉如远山。他不知自己看起来与先前提到齐王府时截然不同。明明神情没有多大变化,可就是让人觉得有什么变了。周叶不明缘由,猜想或许这月饼格外合丞相胃口。
钟渐一边吃一边想着,等慕清寂回来,也让他尝一尝。
他应该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