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子轻轻碰了下碗沿,钟渐眉眼弯起:“我知道了,多谢你,恒光。”
目送恒光离开,钟渐转头道:“周叶,联系寒山酒庄,叫他们的人想办法伪装成菜贩,分散收购城内所有的秋蒲叶,用姜汁浸泡。先生府中上一次收购秋蒲叶是数日之前,今晚借仓库失火的事他会着人趁机取回那几条山刀鱼。若想做出合心意的‘满山秋’,他府中会再采买一次新鲜的秋蒲叶。”
他目光长久地凝在虚空中某一点,沉沉思索,嗓音温和而果决:“秋蒲叶分多束,细布条束捆。布条内侧用反切法注音三个字‘十里庄’”
十里庄正是林子衿这座别院所在地,但并非单指这一所院落。事实上,‘十里庄’只是一个统称,涵盖琅琊郡城外一大片地方。权贵豪富别院、往来客商歇脚都在此处。各家几番扩张修缮,久而久之几乎连成一片,‘十里庄’也成了风景秀美、客似云来的踏青地。
因为周叶明面上是季府的管家,见过他的人不算少。避免暴露,联系城内的事交给了周拾。他按钟渐的安排对周拾一一嘱咐过,后者领命连夜去办,回来时天边已微微泛白。
周叶真如一个尽职的管家般一大早就开始打理院内,此刻正一人待在厨房。见周拾回来便道:“时间还早,你去歇息片刻。公子的药一会儿我来煎。”
周拾摇摇头,示意自己不用。出门洗了把脸又洗净双手,回到厨房开始处理药材,一边处理一边道:“副统领,我觉得有些不对。”
“你说。”
“我昨晚去做公子吩咐的事,越做越觉得不太对。公子想给徐大人传信,秋蒲叶引起徐大人的注意不难,但那先生……裕安郡王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若他真如公子所言那样关注徐大人,只怕稍有异常就会发现端倪。”
周拾低声:“这不是平白往先生面前送么?”
他抬头,对上周叶意味不明的目光。撇了一下嘴:“我要挨罚了是不是?我知道暗卫不该多嘴,不该对上面的意思生疑。我回去就领罚。”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周叶失笑,“我们是暗卫,但跟着丞相做事是不一样的。在他面前有疑问他反而高兴,你以后就知道了。”
他看着周拾:“我是突然发现,你以前是从来不动这个脑子的。如今也肯多问些东西了。”
“副统领,您说的我以前像个傻子。”周拾不满,“暗卫是主人手里的刀剑,刀剑不需要开口,也不需要疑问,只要听话就可以了。这不是我们一直学的么?”
“倘你不是千辛万苦挣到了第十位,那做一把锋利的刀确实就足够了。心思太多反而无益。”周叶温和道,“但你既然行了十,足以证明忠心与毅力。再做不会思考的刀剑,便有些不够用了。”
“丞相不只要我们做陛下的刀剑。”周叶道,“你趁这次机会,多请教他,像周柒那样,明白吗?”
周拾分拣药材的动作缓了缓,他面有疑色:“丞相不怕我们生出异心么?”
周叶的神色微微一滞,他沉默片刻,道:“‘你提出的每一个疑问,都藏着你的好恶、瑕瑜与来日的选择。你们得到我的答案,我得到你们的坦诚’。”
“我当年问过和你一样的问题,这是丞相的回答。”
他叹了口气:“早年暗卫大都经他指点。他既然能一手将你教会,你的弱点与把柄也就在他面前暴露无疑。他从不怕人生异心,他会拿捏着能将人一击毙命的短处。那并不是什么几月拿一次解药的毒药,那是更根深蒂固的,让你成为你,因而终此一生都无法摆脱的东西。”
“他擅长寻到人的这种短处,来把握人心。”周叶道,“你觉得丞相所为,易被裕安郡王觉察,焉知他不是故意让裕安郡王知道呢?”
周拾一愣:“这……”
“丞相后续的计划我并不清楚,我只有一点模糊的感觉。”周叶慢慢道,“从裕安郡王带走徐东亭,后来又在丞相这里暴露身份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处于下风了。”
周拾将药炉架到火上,沉默半晌,闷闷道:“副统领提前同我说这些,就不怕我有意不暴露自己的短处?或者此后不再多问丞相?”
周叶被他逗笑了:“傻气是藏不住的,小崽子。”
周拾皱着眉:“我不傻,也不小!”
“嗯嗯。”周叶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笑道:“丞相啊,他拿捏你从不掩饰,但教导你也是交付真心。”
“你以为我为什么都提前告诉你,因为他也是这样提前告诉我的。他要人自愿将弱点暴露,就连算计也这般坦坦荡荡。他这样的人……”
他想了许久,似乎也想不好该如何评价,最终也只再度感叹了一遍:“——他这样的人啊。”
“其实不会有什么影响。”周叶下意识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向钟渐寝居的方向,“只要不生出些旁的心思就好了。说来说去,忠心还是最要紧的。周拾,你明白吧?”
周拾点了点头,却又陷入了沉默。他默默地看着小药炉,火光在他眼底凝成摇曳的一点。突然,他回头看周叶,鬼使神差般问出了或许是此生最大胆的一个问题。
“副统领,丞相要我们的忠心。那我们的忠心,是对陛下,还是对丞相?”
厨房内一时陷入静寂,药炉里的药汁边缘开始翻滚,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沉默维持了不短的一段时间,直到厨房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后被礼貌地拉开半扇。于是清晨的日光流淌进来,在地面上铺出薄薄的一层。门前站着一个端美清粹的年轻人。
“你们在聊什么?”钟渐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