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将之道,理所应当。”钟渐点头,回身点点周拾,“可要好好同你们副统领学。”
众人落座开饭。阿伍留意到只有自己与周叶桌案上摆了酒,自己桌上的还是平素自己喜爱的松醪酒。再环顾一圈,各人桌上应都摆着自己喜欢的菜食,因为恒光面前的小案上至少放了三四种他平日爱吃的小食。
耳边传来钟渐与周叶的闲聊:“今日与先生手底下的人交手,他们身手如何?”
“不错。”周叶答得很谨慎,“但只有两三人有当年绝魂庄的功夫与水平,先生身边这样的实力不知有多少。”
”有,但不会多。“钟渐搅了搅面前的药膳,“绝魂庄的势力自他母亲死后大半都落入他父亲手中,他当年死里逃生,能带走的人不多。”
他眉眼微垂,突然道:“先生身边那名年长的高手,你若与他对上,有几分胜算?”
周叶确认目的:“是要杀了他,还是?”
钟渐沉思:“从他身边抢人,不用甩开,只与他周旋。”
“不曾交手,不敢称十足把握。”周叶斟酌后答道,“只如公子所言,拖他一日绰绰有余。”
钟渐便颔首,没再继续说下去。他倏地抬眼,正对上阿伍悄悄打量的目光,微微一笑,色如春温。
阿伍起初一惊,见他并不计较自己有意旁听,便也告罪似的举了举手中酒杯,自己饮尽了。
想想也是,既然在此时公开讨论,想来也并不避讳他。
他从前因身怀秘密,又察觉公子深不可测,不敢也不愿过多接近,只遵着命令做好交给自己的每件事。但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些时日,公子他们……似乎比从前更信任他了。
晚膳过后,便要理一理今日的事宜。恒光将他与周拾分离后,与那假“徐东亭”相处的经历仔仔细细讲了出来。周拾的疑惑早就憋了许久,闻言立刻问道:“那你如何确定那不是徐大人的?”
他眼见恒光犹犹豫豫一天都没完全确定真假,怎么就那一会儿功夫就笃定了?
恒光叹气:“徐大人曾说人命不分贵贱,也不许我因仆从身份自轻自贱。我不确定那一定是大人,用这种话试探了两次,他都不曾反驳我。我那时就开始生疑了。
“但真正让我确定的,是他绝不允许我用自己的安危换他的。真的徐大人会留住我的。”
他有些黯然。大概在半江楼的那场告别里,他真心希望那就是徐东亭。
“做得很好了。”钟渐摸摸他的头,“即便暴露了身份,你也没有被蒙骗,及时发现那不是徐东亭,还能自己脱身。你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急智,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
恒光有些惶然:“可我怎么会暴露身份?我今日有易容,那个假的徐大人为什么能直接叫出我的名字?”
钟渐想了想:“你是先听到他叫你,然后与他对视;还是先与他对视,然后听到他叫出了你的名字呢?”
“我听到有人叫我,转头去找,就见到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恒光糊涂道,“这有什么不一样吗?”
钟渐刚要开口,突然掩袖咳嗽起来,周叶忙上前为他顺气。丞相微微一抬手,正在为他泡茶的周拾便接着为恒光解释:“当然不一样,他可能只是在诈人。”
“什么?”
“我们跟了他们一天,对面又不全是废物,多少能感觉到吧。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在半江楼,就会猜半江楼内一定有人监视。半江楼只有二层有座位临栏,二层以上全是不临栏的雅间。若是监视,一层二层最有可能。一层靠的太近容易暴露,二层更佳。”
周拾道:“他们看我们迟迟没有动静,大概想在临走时赌一把。那个假的徐东亭装作逃脱,站在二楼人多的地方喊几声“恒光”,谁有反应,谁就有问题。从你转头的那刻起,就已经暴露了。”
他撇了撇嘴:“这方法实在冒险,多喊几声可能就露馅了。偏巧那个时候我不在,你又没多少这种经验。”
他放了炮制好的干桂花,还有祛寒的药包。细碎的金色花朵在沸水中舒展,蒸腾出浅淡的香气,与清苦的药味纠缠。周拾盖上壶盖,为钟渐斟茶。后者捧着茶杯慢慢顺过气来:“至于名字……你是一直跟在徐东亭身边的书童,先生应当是一直知道你的。倘若要救徐东亭,你很大可能在现场。就算听到这声呼喊的不是你,而是认识你的其他人,但凡有一点下意识的反应,对他们来说也足够了。”
“虽然冒险,但做不成也没什么损失,倘若是我,也会试一试。”他赞同周拾的话,“阴差阳错,却也成了。”
“可见再周全的计划也会有变数。”他轻声喃喃,像说给自己听,“要重视。”
阿伍应钟渐之请留下来旁听,其间一直一言不发。直到此时才迟疑片刻开口问道:“公子……您说先生一直知道恒光……包括知道他传信求救吗?”
那一刻他作为武者的敏锐直觉捕捉到钟渐似乎是微微顿了一下,对方看过来的目光似乎是带了几分赞赏,很快就被缭绕的茶雾隐藏。
“谁知道呢。”钟渐意味深长道,“不过你放心,至少从你们见到我开始,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公子是怎么知道那是假的徐大人呢?”恒光又问。
钟渐拿出他今日记录的小本子递过去:“他点了三素一荤,上菜后请两名侍卫与他一起用饭,被拒绝了。”
“啊,是的。”恒光去看自己写的,“他点的都是徐大人的口味,用饭的习惯也与徐大人一样,吃口菜吃口肉的。”
“徐东亭为人正直,甚至略显古板,但并非不通礼节。”钟渐耐心解释:“三名成年男子,一道荤菜哪里会够。他若真心请人一同用饭,便不会只点了一道荤菜并在上菜之后才开口邀请;他若不愿同人一起,依他的性子,根本不会开口相邀。”
“朝中或有人因他脾性冷硬,直来直往,便参他言行无礼。”钟渐像是想到了什么,摇摇头:“他虽不屑阿谀奉承、不通人情往来,但这并不能代表他不是个知礼守节之人。”
“而且他一贯节俭,自己一个人吃的话也不会点四道菜。”钟渐道,“这样点菜并不符东亭的习惯与处境。这个假扮之人定要这么点,大概是曾观察过东亭在先生府中用饭时夹菜的数量与种类,粗粗学了个皮毛。”
“面容能仿,声音能仿,骨相却难学。”他轻声,眼前似晃过朱砂一点,明艳如血,神色恍惚一瞬。
恒光将这些统统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仰慕地看着他:“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啊,公子?”
钟渐回过神:“……他们应该会再派人来试探一次。”
“还来啊?他们这次不是已经被我们识破了么?”
“大概是一些好胜心吧。”钟渐朝他笑了笑。
——
今日出任务的人回了先生的园子,蓝衣人并两个侍卫跪在屋中,屋外跪了一片。
蓝衣人已经将人皮面具换下,赶工的面具刺激性极强。他只戴了一天,脸上已经起了大片红疹,疼痒难耐,但他只跪伏在那里,连伸手碰一碰都不敢。
还有腹部的伤口,他当时为了逼真划了自己一刀,事后来不及处理就赶来请罪。现下居然是靠着当时恒光那应急的包扎勉强止血,但跪了这么久,血渍早已洇透了包扎的布条。
先生的心情不太好。
他今晚要和徐东亭用晚膳,本来心情是不错的。但听到下面的回禀又不好了,想杀人。
但带着戾气与血腥气过去,徐东亭若是察觉,又要多嘴,十分烦人。
于是坐在重重帘幕后,慢条斯理地打着香篆静心,听跪在底下的人将今日之事一一讲明。
他身边常跟着的黑衣人就站在帘外护卫,越师父从不喜这些乱七八糟的阴私,自知无法干预,故而常在院外值守。
蓝衣人禀报完毕,只听先生的声音从帘幕后轻飘飘落下:“那小书童说要替你涉险,你竟真的允了?”
“徐东亭心善成那个蠢样子,怎么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先生笑道,“你是蠢货吗?”
“他说徐大人为查清楚州之事愿付出一切代价,又一直说有人来接应,只要等到接应,就能见到幕后主导的人。属下当时不清楚外面的情况,实在担心我们的人可能在阴差阳错之间妨碍了那边的接应,一时心急没有拦住……”蓝衣人更深地埋下头,“那小书童刚出门属下就意识到不对!可外面应有高手一直在保护他,等他出来就直接将人带走了!”
“瞧瞧,你输就输在这点贪心上。”先生将香粉一点点填进篆模,“徐东亭从不贪心。你去时我如何同你说的,叫你装作他,便要真真正正把自己当成徐东亭,一分一毫私心都不能有。”
“……罢了。”他微微一顿,不知想到什么,再开口时竟带了几分真假难辨的愉悦,“到底不是他。”
蓝衣人悄悄松了口气,但下一刻心又立时提了起来。
“——你以为,纰漏只这一处吗?”
“这么喜欢三素一荤?”先生和蔼道,“断头饭也请你吃这些好不好?”
……
屋内击打皮肉的钝声和被堵住的闷声求饶让外面跪着的人纷纷胆寒。不知过了多久,先生身边常穿黑衣的玄鹊大人面无表情地走出,叫了几个仆从进去。不多时,就见安静的仆从飞快地将今日负责任务的三人血淋淋地抬了出来。若非几人的胸口还有微弱起伏,已与尸体无异。
温暖如春的屋室内漫出浓重的血腥气与馥郁花香,玄鹊再度出来,平静道:“今日先生不想杀生,你们自去领罚吧。”
众人面色惨白地纷纷离开,屋内的仆从也飞快收拾干净了血迹斑驳的地面。玄鹊低头站在帘外,没有说话。
先生正在起篆。
手下香篆起出一朵精巧的彼岸花,先生方慢条斯理地放下工具,用线香将其点燃:“进来。”
浓重的香气覆盖了新鲜的血腥味,与室内原有的花香交织在一起。先生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我还当他们出了多厉害的人来救徐东亭,今日纰漏多得像笑话,他们竟是到最后一刻才辨出真假么?”
“也是废物。”他嗤笑一声。
“点菜之时那般拙劣竟也能骗过去,最后那书童能逃脱全靠钻了蠢货的空子。”先生饶有兴致地喃喃,“倘若再派一个演得更好的人去呢?”
玄鹊躬身低声:“今日一遭,他们一定知道了联系营救徐大人的计划暴露。再来一次他们还会上钩吗?”
“他们只要想救徐东亭,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先生一手支颐,“真期待啊,会是什么样的人,能来到我面前将他带走呢?”
“带不走,就是废物,该死。”他低低笑起来,苍白的面庞却显出几分骇人的狰狞,“带得走——更该死!”
残破的病躯泄漏出沉重的喘息,一声一声在空阔的室内回荡,像某种残忍的、凶蛮的野兽藏在黑暗里正撕咬温热的血肉。他好像即将发怒——熟知主人本性的玄鹊背脊上早已冒出一层冷汗——但最终却没有。
他突然冷静了下来,睁着眼空洞地望着虚空,像是在旁观评价自己方才的疯魔,口中发出温柔的,怜爱的,哀悯的叹息:“……真可怜。”
不知在说谁。
玄鹊没有开口。主人乌黑的,枯井似的眼珠儿动了动,最终缓缓看向了他。
“下次你去。”先生突然道。
玄鹊心中一跳:“是。”
“不用担心。”先生恢复了短暂的平和,“我会教你。”
——在了解徐东亭一事上,他还是颇有自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