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时寂静。
现在再回想今日从进入十里庄到方才与徐东亭交谈,玄鹊才惊觉这场交锋并非只在十里庄一时一地,而是无声无息地延伸到了先生的园子之内,延伸到此时此刻。
那乞钱的男子不过寥寥几句陈述,背后却藏着这样多的关窍。埋下这些问题的人,似乎早早预见到了他们对于徐东亭单薄的模仿与认识,也早早预见到了徐东亭的回答,借着徐东亭的口,嘲讽他们无视苍生的傲慢与浅薄理解的良善。
更重要的是嘲讽先生——他其实并不懂徐东亭。
最后一点简直是在先生的死线上踩。玄鹊下意识瞥过去,先生面上瞧不出丝毫端倪,只一开始放在轮椅上的手不知何时被拢回袖中。他目光微微一转,正好对上玄鹊,温和道:“问完了?”
玄鹊一凛:“问完了,多谢徐大人,多谢主子。”
徐东亭颔首,随口问了一句:“你是在十里庄什么地方遇见的那男子?”
玄鹊下意识就要回答,却突然想到什么,瞳孔一缩,生生止住了。那厢先生也是一顿,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儿猛地转向徐东亭,眨也不眨地死盯着他。半晌,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长本事了。”
“从前在锦都时,你刚直寡言,笨口拙舌。如今都学会套话了。”
“我快不认识你了。”先生梦呓似的喃喃。墨绿色大袖中探出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抵住这人的下巴,转了过来,低声问:“是谁将你教成了这样?”
他笑:“不会是钟渐吧?”
汹涌的恶意在几番刺激之下终于不受控制地露出狰狞一角,故事中温润美丽的画皮骤然崩掉一块,露出恶鬼的眼。
他那一瞬看起来很想杀了徐东亭。
徐东亭略微不解地蹙了蹙眉,却也顺着他的动作,目光平静,无波无澜。
先生就那样看着他,突然放轻了声音:“你不是一直想去十里庄么?”
他眼里闪着奇异的光:“过两日我就带你去,开心吗?”
……
玄鹊推着先生行在曲折的回廊间。后者在徐东亭那里阴阳怪气,出来后反而一直沉默。玄鹊不知他在想什么,识趣地没有开口。
“锦都派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他突然开口,意味不明,“我原以为又是一个蠢货。”
他一顿,说不出是满意还是厌恶:“……但实在碍眼。”
对面有人迎面而来,朝二人行礼。他是玄鹊派出去的下属,找到了那今日给出的银两,回来复命。
“在何处找到的?”先生撑着头问。
“半江楼。”下属谨慎道,“是在柜台里寻到的,应是今日的来客。但半江楼一日之内客人众多,掌柜也记不得具体是谁……气味在寻到半江楼之后就断掉了。”
玄鹊示意他下去,将银块奉给先生。
先生对着月光端详手里的银块,那抹银色白霜似的覆在他眼底,带了点阴冷不详的意味:“……‘他’应该知道这上面有追踪的记号。”
他将银块随手抛给玄鹊,拉长了音调:“人家今日说不定就坐在半江楼上,看咱们耍猴戏……末了还白得我们一两银子,用这些钱顺便在半江楼吃了个饭。”
他在玄鹊沉默的目光中乐不可支,然后猛地捂住嘴闷声咳了起来,咳得额角青筋迸出,星星点点的血沫从指缝中渗出,在衣衫上洇出斑驳的痕迹。他抬手止住玄鹊为他顺气的动作,却依旧在笑:“……太可笑了。”
“这个人根本不惧银子会被我们找到。”先生的嗓音里带着怒到极致的平静,“因为这本就是一个挑衅。”
如果说先前只是隐晦的嘲讽,此刻这块放在眼前的银两简直是赤裸裸的一巴掌。昭示着他们所做的一切在那人眼里不过是一场玩笑般的拙劣戏剧。
“安排好去十里庄的护卫,当日暗中保护监视徐东亭的再加一倍。从现在起提前巡查,有问题的直接抓回来。”先生吩咐,“动静不要太大,提防杨家。”
玄鹊听命:“您是想用徐大人将他们引出来?”
先生用巾帕擦去唇角的血迹,轻声慢语:“他不是有本事吗?他不是比我还要了解徐东亭么?
“我把徐东亭放在他眼前,看他怎么救。”
——
夜深,院子里起了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沉沉扑打窗扇。正伏案写些什么的钟渐微蹙了眉,有些冷倦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周叶进来时他适时收回目光,看着对方放下驱寒除湿的汤药,颔首:“有劳。”
周叶低声禀报:“先生那边似有异动,十里庄内也进了探子。”
“他倒是没变多少。”钟渐摇摇头,“让外面的人撤回来一些,小心为上。”
周叶领命,正要去传信时突然听到丞相问道:“中秋前官府派去藏春山剿匪的队伍,是不是马上要回来了?”
周叶怔了一下,不清楚钟渐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认真答道:“算算时间,应当这两日就回来了。”
“总觉得晚了些,我以为最晚昨日就有消息。”钟渐喃喃。
“……秋深霜重,听说山上还下了几场小雨,或许路滑难行,晚归一两日。”周叶有些困惑,他从未听钟渐提起过藏春山剿匪的事,猜测或许是丞相心有安排,“属下去打听一二?”
“……先不必。”钟渐按了按眉心,低声道,“再等等。”
不知道是不是将要多雨的缘故,这两日心慌得厉害。
他看着周叶起身去将窗扇关严,突然道:“让阿伍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