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大夫问这个做什么?”
范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笑了笑:“没什么,随便问问。”
夷光垂下眼,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范蠡为什么突然问起阿青?他知道什么?他见过阿青?还是……
“施姑娘,”范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有一个好姐妹。这份情谊,难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年轻时,也有过一个朋友。”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各为其主,各走各路。再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夷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在越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夫,此刻看起来,有些孤独。
“范大夫,”她轻声说,“那个朋友,现在在哪里?”
范蠡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说,“远到,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他没有再多说,挥挥手让她出去了。
夷光走出正堂,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院子里那几株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阿青,范蠡问起你了。
他是不是见过你?
你是不是真的来了会稽?
如果是,你要小心。范蠡这个人,太聪明了,在他面前,藏不住什么的。
她握紧那片花瓣,转身回了屋。
三月初八,夷光在后院练舞时,听见两个送饭的丫鬟在墙角说话。
“你听说了吗?城南那个会治病的姑娘,前几天进内城了。”
“进内城?她进来做什么?”
“给陆管事的看病。听说医术确实好,陆管事吃了她的药,这些天睡得好多了。”
“真有那么神?”
“谁知道呢。不过陆管事对她挺满意的,说以后还要找她。”
两个丫鬟说着话走远了。
夷光站在原地,手里的舞扇忘了转动。
……
她抬起头,看向内城与外城之间那道高高的宫墙。
阿青,你真的来了。
你进了内城,你离我,只有几道墙的距离。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不得不按住胸口,像以前按住心口疼那样。
可这次不是疼,是别的什么。
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又热又涨的、像是要把胸腔撑破的东西。
夜里,郑旦睡着了。夷光坐在窗边,借着月光,把枕下那片桑树皮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密码文字,她已经烂熟于心。可她还是要看,要确认,要让自己相信——
阿青来了。
她来了。
她把桑树皮贴在胸口,闭上眼。
阿青,我知道你来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不知道你住在哪里,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再进来。
可我知道,你不会放弃。
就像我,也不会放弃。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刚刚开放的桃花上,照在一个少女紧握着桑树皮的手上。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春天独有的、潮湿的、孕育着某种希望的气息。
很远很远的城南,另一扇窗下,施晓青正把今天在内城见到的所有细节,一笔一划地记在桑树皮上。
她画了一张简陋的地图,内城城门的位置,陆管事院子的位置,那条回廊的位置,那道月洞门的位置。
以及,那些年轻女子经过的游廊的位置。
她在游廊的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写下两个字:夷光。
然后她放下炭笔,从怀里摸出那根编了很久的麻绳带子。
已经编得很长了。
她用手指量了量,从这头到那头,刚好是她双臂展开再向外延伸一掌的长度。
够了。
她把带子折好,重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夷光,我今天看见你了。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虽然只有一瞬——
可我确定,那就是你。
你瘦了,走路的样子变了,可你还是你。
我离你,只有几道墙的距离。
我会想办法的……
你等我。
她吹熄油灯,躺在黑暗中。
城南的夜比苎萝村吵,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有犬吠,有晚归的行人的脚步声。可这些声音,此刻听起来都不再陌生,不再让人害怕。
因为夷光在这里。
因为她们在同一个城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月亮,感受着同一个春天缓慢而坚定的到来。
她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或许今晚,她会做一个安稳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