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赫羽故意的。
但裴赫羽没急着走,还站在常棋清的床边,弯腰看他:“怎么看我回来就不高兴了?”
头顶上的光被裴赫羽的身形挡住,落了一片阴影下来,将常棋清笼在里面。
常棋清没精打采:“没有不高兴。”
裴赫羽就说:“那你笑笑?”
常棋清啧了一声,忍不住了:“诶你怎么这么——”
裴赫羽先抢答:“我烦吗?”
常棋清彻底没招了。
他对着裴赫羽,嘴角往上牵不够,还用用手指压住嘴角,努力地往上面提。
“你不烦。”常棋清说,“在笑了,这次够明显了吧。”
裴赫羽点头,也学常棋清那样,手搭在嘴角,往上:“嗯,很明显。”
这次裴赫羽是真的走了,常棋清拿手机出来打字,给裴赫羽发消息说,让他到家了记得给自己发消息。
【裴赫羽:收到。】
舔嘴唇,常棋清把裴赫羽的备注拉出来改。
键盘自动弹出,常棋清删除“裴赫羽”三个字,下意识想输入之前在Q/Q上给他的备注。
可惜只打了几个拼音就觉得不对劲,全删除,又变得光秃秃。
现在病房门已经关了有五分钟,没有人再推开。
常棋清再一次揉自己第唇角,那里笑的时候会有一个小酒窝,和什么都没有的裴赫羽不一样。
裴赫羽就是故意的。
最后他敲了两个问号上去,反正自己也看不见这人头顶上的数字是多少。
点开裴赫羽的头像,常棋清想去看他的朋友圈。
结果孤零零的一个半年可见,除了那行灰字,别的什么都没有。
于是转弯,常棋清去了自己的朋友圈,翻看过往plog,感叹自己真是个有趣的人,怎么这么会修图,发出来的内容这么好看又好玩。
手指一滑,常棋清看到之前春天回高中看老师的那条朋友圈。刚好遇上红豆树开花,于是站在树下拍的那张红豆花照片放在了C位。
红豆树的开花时间间隔长,再上一次亲眼看开花,还是在他高一的时候。
上课铃声响起,站在讲台上的语文老师却把教案放下,她跟同学们说学校里的花开了好多,让大家不要憋在教室里只埋头看书,这节课大家就出去,到校园里看看春天吧。
班上平时闹腾的男生先欢呼,常棋清也兴奋地捏住了手里握着的笔,语文老师把食指抵在嘴唇上,和大家示意,悄悄出去。
她开玩笑:“虽然今天教导主任不在,大家也要安静一点。”
裴赫羽扭头,跟常棋清做口型,说我们等会儿一起。
桌下,常棋清轻轻踢裴赫羽的椅子腿,微微抬下巴:“那行吧。”
裴赫羽弯眼睛笑,明明是白天,看着却跟俩月牙似的,搞得常棋清好不自在。
凡事都有交换,语文老师说等他们这节课后回来写一篇随笔,不限字数题材,讲讲今天这节课上在校园里看到了什么,但也不要太敷衍,随便写十几个字就算完事。
“对了,北门那边的红豆树开花了,很漂亮,大家可以过去看看哦。”语文老师补充道。
常棋清闻言眼睛一亮,他准备伸手去碰裴赫羽的肩膀,和他说自己想先去看这个红豆树。
可裴赫羽先回头,和常棋清说:“红豆树开花,我们先去看这个好不好?”
手还悬在半空,常棋清一点点收起张开的五指,攥成拳头。
面面相觑最要命,常棋清把手往后拢,抵在自己的嘴唇上,假装咳嗽:“行,可以。”
“好了,那大家就出去吧。”语文老师挥手,不忘记再次叮嘱大家,“要安静一点哦。”
上课中的校园和平常不一样,好安静。
常棋清顺着楼梯往下走,只能听见其他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
马上就要出教学楼,跑在前头的男生一下子大踏步往下跳,人却差一点摔倒,和他交好的同学就笑他,好滑稽。
“因为那里有一滩水!”男生指着楼梯间解释。
裴赫羽默默抬手,去拎常棋清的后领口衣服。
“你干嘛?”常棋清回头看他,顺便打开裴赫羽拎自己衣服的手。
裴赫羽站在他的后边,这个动作太像——
“喵。”
学校里的猫多,远处的绿化带里慢悠悠走出来一只三花猫。
它在草坪上躺下来,刚准备打滚,身后就来了一只大猫,叼着它的后脖颈往后退,重新回到绿化带后面。
常棋清:“……”
对的,就是像这样的。
裴赫羽说:“往下走的时候小心一点,那里有水。”
恰好,这时候他们走到先前那个男同学摔跤的位置。
刚刚发生了什么常棋清当然有看到,他哦了一声,往右绕开了那一滩积水,又暗自嘀咕自己已经十六岁,不是需要人牵着的那种小孩子。
“什么?”
“我说我知道了。”常棋清已经迈下最后一层台阶,他转身看裴赫羽,指着那里,“现在要注意的是你。”
裴赫羽:“谢谢提醒。”
然后他稳稳当当地站在常棋清的身侧,从口袋里拿了抽纸出来,弯腰去擦。
常棋清看着他,刚想过去帮忙,裴赫羽就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抽纸吸满了水,被裴赫羽揉成团,黏在他手掌心。
常棋清只能说让他去卫生间里丢垃圾,然后再把手给洗干净。
跟着裴赫羽去卫生间,水流冲刷着盥洗池底的声音哗哗,旁边的台子上有放洗手液,按下后在手里揉,搓出来好多绵密的泡泡。
常棋清盯着裴赫羽的手出神,看泡泡因为水润着出现,又被水流冲洗干净。
“我好了。”裴赫羽关掉水龙头,身上没有多的纸了,就只能张开手指头,往外甩。
他有刻意控制手的挥动方向,不让水落在常棋清的身上。
常棋清就拿自己的抽纸给他,让裴赫羽擦干净手上多余的水。
裴赫羽道:“谢谢。”
常棋清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们学校里的绿化做得好,春天里的花开了好多,走一路看一路,团在树梢上面的一簇簇,压得枝头低,好漂亮的颜色。
常棋清指着其中一棵树问裴赫羽是梨花还是樱花,裴赫羽摇头说不知道,常棋清就笑他:“怎么这都不知道啊?”
“那你知道吗?”
“……”
常棋清不说话了。
裴赫羽说:“你也不知道啊。”
“所以我才问你的嘛。”
常棋清撇嘴,这这段路上栽种的树木品种都是一样,全是白色的这种花,就和先前裴赫羽洗掉的泡泡手上泡泡一样。
走一路说一路,偶尔能碰上同班同学,就伸手打一个招呼。
很快就走到语文老师说的那棵红豆,树下站着的人都是他们班的人。
常棋清和裴赫羽站在一起抬头看,然后感叹说真的好漂亮。
和先前他问裴赫羽是什么品种的花,是一样的颜色。
裴赫羽收了目光,垂在一边的手下意识抓抓裤子,随后才对常棋清说说:“这次我知道了,是红豆树开的花。”
常棋清:“我也知道啊!”
他说话声音有些大,引得旁边站着的那些同学都往他们这边看过来。
常棋清也意识到这点,尴尬地摸自己的鼻尖,又连忙压低嗓子,说完剩下的话:“刚刚老师才讲了的。”
裴赫羽继续:“所以我确实是知道啊。”
说不通话,常棋清看着他皱眉:“裴赫羽你好烦啊。”
这句话已经被他说成口头禅了。
“你有一天是不讨厌我的吗?”裴赫羽被他逗笑,“常棋清?”
“我——”
风簌簌吹过,绿色的叶子和白云就可以一起唱歌,花会变成铃铛,一推一开,告诉世界可爱的春天现在抵达。
他们又不说话了。
白色的红豆树花像最繁复的针线,细密地绣满了一整棵大树。
春天会在每一个冬天后迎来新的开始,但好多年后遇到的花就算再像,也不可能一样。
常棋清退出自己的朋友圈,他又有些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