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彬叔!你还记得十三年前吗?!我爸妈刚走,债主堵着门要拆机器抵债!厂里就剩下你、我,还有老李三个人!我才十九岁!踩着那辆快散架的三轮车,连明天的饭钱在哪都不知道!前路一片黑!是谁!拍着胸脯跟那帮凶神恶煞的人说,‘这厂子有陈垒在,就他妈的倒不了!你们今天想搬机器,除非从我身上碾过去!’是谁!跟着我风里雨里,一车货一车货地送,一分钱一分钱地挣,硬是把那小破厂从死人堆里给拉了出来?!你说啊!是谁?!”
亚彬身体猛地一震,浑浊的眼睛瞬间红了,嘴唇剧烈哆嗦着,羞愧难当地低下头,不敢看陈垒通红的眼睛。他父母会出意外,是因为自己,这些年,垒总从没拿这些要挟过自己,甚至留下自己,现在……
亚彬心底涌起一股愧疚,垒总,他需要自己……
陈垒目光如炬,扫过面前开始出现骚动和迟疑的人群,声音沉痛至极,每一个质问都带着血泪:“这些年!我陈垒,可有亏待过跟着我一路走过来的兄弟?!亚彬叔你儿子上大学,学费不够,是不是我连夜送钱过去?!老王!你媳妇当年难产,是不是我开着破面包车送医院,押金是不是我掏的?!厂子效益最好的那几年,年终奖我可曾抠过大家一分一毫?!食堂的伙食,油水我可曾克扣过一勺?!五险一金!整个滨海工业区,有几家像我们这样的小破厂给工人办全了?!我陈垒,是不是一个一个,全给你们都整上了?!”
人群的喧嚣明显地低了下去,许多老员工脸上的愤怒开始松动,被翻涌而上的回忆、愧疚和复杂情绪取代,有人悄悄别开脸,有人低下头。几个年轻的想反驳,都被他们摁了下去,只是无声等待着……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陈垒拔高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鸣的哽咽和巨大的不解,猛地回身,指着身后死寂的厂房,剧烈颤抖,随着他激动的声音,手指晃得更厉害:“为什么当年那辆破三轮都快散架的时候,亚彬叔你信我!大家信我!我们一起淌着血汗咬着牙爬出来了!为什么现在!厂子大了,机器多了,条件好了,大家反而觉得我陈垒会丢下一起吃苦的兄弟跑路?!觉得这棵我们一起栽、一起浇灌了十几年的树,它就要倒了?!就要被我自己亲手砍了?!啊?!”
他吼出最后一句,仿佛榨干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里盛满了深不见底的委屈和不解,以及被最信任的人质疑背叛的深切痛楚。
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比之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耳边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零星压抑不住的啜泣声轻微的撞击着每个人心底软嫩的地方。
亚彬叔蹲下身,用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
就在这沉重得几乎要将所有人压垮的寂静时刻——
厂门口,一辆老旧的出租车悄无声息地停下,好像不愿打扰这悲壮的一幕。
车门缓缓打开。
一位穿着发白的深色布衣,却熨烫平整的老妇人,拄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枣木拐杖,稳稳地、慢慢地站定。
她背脊微驼,脸色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双微微凹陷的眼睛锐利的如同历经了无数风霜的寒星,她沉静而极具分量地,缓缓地扫过台阶下那一张张或愤怒、或羞愧、或茫然、或泪流满面的脸庞。
目光所及之处,残留的嘈杂声奇异地彻底低伏,瞬间消失。
最终,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台阶上那个摇摇欲坠,却依旧倔强地挺直着脊梁,独自对抗着整个世界的孙子的背影上。
老太太眼底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心酸痛楚,被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与不容置疑的力量所取代。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中的枣木拐杖,轻轻顿了顿水泥地面,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敲在心上。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着,全都汇聚到了她的身上。
陈垒似有所感,猛然回头。看到奶奶熟悉而苍老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厂门口,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强撑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裂开细缝,露出底下深藏的脆弱与委屈,似是有硬物卡在喉间,涌起一股委屈的心酸,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奶奶的目光与他短暂交汇,没有责备,没有惊慌,只有能定住一切风浪的温暖力量沉静而坚定。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权威,能穿透一切纷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阳光厂,倒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