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垒死灰般的眼珠,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许聿精准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脏像被针狠狠刺穿,剧痛让他几乎窒息,他不自觉握着笔的力道都紧得要捏碎。但他强迫自己的语气更加森寒,将最致命的枷锁抛出:
“但是,你妹妹还在。”
“……”陈垒的呼吸骤然停滞!空洞的眼珠猛地聚焦,爆发出源自本能的惊恐!
“她在新市,医学院,临床实习,对吧?陈琛,你妹妹,叫陈琛。”许聿精准地报出信息,字字诛心。他看到陈垒眼底迸发出濒死野兽般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很好,他击中了要害!
“她现在很安全,”许聿将手机屏幕举到陈垒眼前,几乎贴上他的眼球。屏幕上是一张偷拍的照片——医院的走廊,穿着白大褂的陈琛,眼眶红肿,脸色苍白憔悴,正靠在一个角落的墙壁上,仰着头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那份强装的坚强与绝望,透过模糊的像素都清晰可辨!
“假装坚强,心里还在等你这个哥哥的消息,幻想着你只是失踪了,还活着。”他的低语,像缓慢的凌迟,“看到她了?她现在还能站着,还能咬着牙不哭出来,是因为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那个无所不能的哥哥还活着!”
许聿的声音拔高,带着扭曲的逻辑,要将枷锁锁死:“她的勇气和希望,就系在你这一口气上!你死了,她这根弦就断了!她会崩溃!她会成为一滩烂泥!甚至……”他故意留下恐怖的留白。
许聿突然收回手机,不让陈垒再多确认一下。冰冷的目光死死锁住陈垒那双终于被剧烈情绪点燃的眼睛!他凑得更近,气息喷在陈垒冰冷的脸上,带着一种残忍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想让她好好活着?想像个普通人一样,完成学业,穿上医生的白袍,而不是穿着丧服哭倒在你坟前?”他的声音如同诅咒,“那就给我活着!像具行尸走肉也好,像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也罢,都给我喘着这口气!你的命,现在不是你自己的!是你妹妹陈琛的!”
许聿突然哽住了话语,他想说“也是我的救赎”,但巨大的罪恶感让他无法启齿。他看着陈垒眼中翻腾的滔天恨意,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这恨意让他痛苦,却也让他……感到一丝病态的安心。
因为,恨,也是活着的力量!
他猛地低吼出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要彻底撬起这具“死尸”:
“活下来!恨我也好,想把我碎尸万段也罢,都随你!但前提是——你他妈得活着!给我喘气!陈垒!给我用力地呼吸!活下去!”
陈垒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声。空洞的眼底被恨意、痛苦,以及被强行拖回人世、背负如山枷锁的绝望填满。滚烫的泪水无声涌出,浸湿了他的鬓角。
他没有点头,没有说话。但那重新起伏的、不再濒临断绝的胸膛,和眼中燃起的仇恨火焰,让许聿知道——这副用最卑劣手段铸造的“软肋”枷锁,暂时……生效了。
陈垒被强行锚定在了生的此岸,哪怕是以仇恨和痛苦为食。
安全屋内,只剩下陈垒压抑、破碎的呜咽,以及许聿用力紧攥着钢笔站在浓重的阴影里,微微颤抖而沉重的身影。
灰烬的气息,透过遥远的空间,弥漫在这个冰冷的囚笼里,沉甸甸地压在两个破碎的灵魂之上。
这灰烬既是工厂的,也是奶奶的,更是陈垒过去人生的。而现在,一点微光正在这灰烬中重新燃起,尽管是以仇恨为燃料。像风中的残烛,在黑暗的地狱边缘,微弱却执拗地摇曳着。
许聿看着那微光,眼神复杂难辨,这恨意……如此熟悉……和他当年一样……他不知道该如何在这风雨飘摇间,守护住这随时会被恨意反噬或再次熄灭的火光。
他低头看着发麻的指尖,静静躺着的钢笔,泪光摇曳,只知道,他亲手将陈垒锁在了这地狱里,用了他最痛恨的方式。而他自己,也在这条路上,越陷越深。每一步“拯救”,都让他更像那个他憎恨的人。
手机再次发出了沉闷的嗡鸣,他眼尾淡漠地一扫,甚至没有看清内容,便直接按掉。他疲惫地闭上双眼,一滴晶莹的液体,终于挣脱了控制,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而他能做的,只是将那钢笔,宝贝般地捧在怀里,吸取着微弱的能量,在无尽的地狱,不断的朝妈妈忏悔:
“……对不起……”
手机屏幕又固执地亮了一下,幽光映着这绝望的角落,这次是八索简洁的提示信息:
【不要忘了你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