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死寂的眼睛猛地睁大到了极限!瞳孔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灰暗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毁灭性的炸弹,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难以置信的惊愕、瞬间被唤醒的撕心裂肺的剧痛、以及某种更深沉、更彻底的绝望,如同海啸兜头卷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捧土,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幅度越来越大,带动着整张硬板床都发出吱呀的呻吟,把钢笔都震落了。
那捧土,不再是土,它化作了奶奶佝偻的身影,化作了老宅斑驳的墙壁,化作了父母相框上的灰尘,化作了工厂冲天的烈焰……化作了所有他失去的、再也无法挽回的一切!
巨大的悲痛就要将他撕裂!他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地抱住头,十指深深插入干枯的头发里,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
他想嘶吼,想痛哭,想将那捧土连同这整个世界都狠狠砸碎!但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死,只能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绝望而破碎的呜咽,身体在剧烈的颤抖中缩成一团。
这一次,崩溃的边缘,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拉扯着他,让他没有完全沉入黑暗的深渊——妹妹的笑脸,她从小到大不断成长的模样,一声声地呼唤他——哥,哥……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他的右手,那只死死抱住头的手,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极其缓慢地、颤抖着,从头顶滑落下来。
他的食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又无比绝望的执拗,颤抖地伸向桌面。
没有去碰那个盛着土的木盒。
指尖最终落在冰冷、粗糙的桌面上,然后,他开始一笔、一划,极其用力地,在桌面上反复地写着同一个字:
“琛”
一遍。
又一遍。
结痂的伤口在粗糙的木纹上反复摩擦,很快便再次破裂,渗出鲜红的血珠。血珠沾染了木屑,随着他每一次用力地划写,在桌面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带着新鲜血迹的“琛”字。
琛,意为宝。陈琛。妹妹,是父母留下来的属于他的珍宝!这是他唯一的浮木,是他被强行拖回这地狱后,唯一能抓住的、活下去的理由。是许聿用最卑劣的手段,套在他脖子上那根带血的保险绳。
他无神的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捧盛在木盒里的坟头土,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奶奶慈祥又刚强的脸。嘴唇无声地、极其轻微地翕动着,破碎的气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带着血沫的味道,一遍遍地重复着奶奶在父母离世他无力承担时,教给他的那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减压方法:
“1……是呼……”
“2……是吸……”
“只要……还能……喘着气……”
“生活……就……没什么……过不下去的……”
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执拗。每念一遍“喘着气”,他的呼吸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拉扯一下,变得更加深重而艰难,却又更加……顽强。
他正在用奶奶教给他的方法,强行对抗着灭顶的悲伤,维系着妹妹所系的那一口气。
许聿石化般地站在阴影里,连笔都不敢去捡,看着陈垒那失魂落魄,被悲痛反复撕裂的模样;看着他一遍遍用再次渗血的手指,在桌上刻写妹妹的名字;听着他如同梦呓般、破碎地重复着那关于“呼吸”的、来自逝去亲人的最后箴言……
一股同样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剧痛,混合着深不见底的悔恨和悲凉,贯穿了他的身体!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张床和那个在绝望中挣扎的灵魂,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用尽全力将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和嚎啕堵住,只有身体无声的颤抖,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安全屋内,只剩下陈垒破碎的呼吸声,手指在粗糙桌面反复划写的沙沙声,伴随着细微的血肉摩擦和血珠滴落的微响,以及那一遍遍重复的低语:
“1……是呼……”
“2……是吸……”
“只要……还能……喘着气……”
“生活……就……没什么……过不下去的……”
那捧来自奶奶坟头的土,静静地躺在简陋的木盒里,散发着冰冷而沉重的气息。那是一个无声的控诉,也是一个残酷的锚,将这具仅靠本能和枷锁维系的生命,死死地钉在了这片绝望的地狱之中。
灰烬的气息,从未如此刻骨。
那一点微光,在灰烬与鲜血中,以一种极度扭曲的方式,顽强地维系着。就像那支滚到角落的钢笔,悲悯地看着这两个破碎的灵魂,在绝望中拼命的拼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