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叙述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物:“周雅萱,苏州铭扬贸易的大小姐,养在温室里的娇花,天真到愚蠢。竟爱上了许世勋这种魔鬼,大概也是知道他的私活,又无可奈何,只能让儿子收敛锋芒当二世祖,别惹‘生意’……那首童谣,你听过吧?……他不是许家的垃圾,是一支‘金笔’,能写破谎言,揭开黑暗……哼,结果呢?用一支笔和一份可笑的遗嘱,就想护住儿子?把自己命搭进去了,就换来许世勋不能立刻弄死他儿子这点‘好处’。”
八索语气里充满了对周雅萱“天真”的不屑,以及对那份遗嘱最终仅剩“保命”价值的冷酷认知。
“金笔笔……”陈垒无意识地重复。眼前浮现许聿把玩笔的样子——轻佻、漫不经心,却深入骨髓的神经质。
原来那不是炫耀,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光亮,也是一道沉重的,浸满血泪的诅咒,把他留在了这如地狱的人间。
那个他曾鄙夷的“二世祖”,活得比谁都苦。这认知像冰针,刺破陈垒的恨意,带来沉重地震颤。
“哼,”八索发出一声冷哼,目光转回屏幕,“许世勋造的孽,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他挨的打,受的罪,都是他该付的利息。你同情他?别忘了你厂里的火,你奶奶的死!要不是他,你现在,会像只下水道的老鼠躲在这里?”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积怨已久的迁怒,对许家血脉根深蒂固的厌恶,让他对许聿的遭遇始终保持着一份冰冷的距离。
“我没忘!”陈垒猛地抬头,像被点燃的炸药桶,压抑许久的怒火喷薄而出,声音震得安全屋的空气都在颤抖,“血债血偿!许世勋,还有那些放火的杂碎,一个都跑不了!这笔账,我会亲手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他胸膛剧烈起伏,镜片后的眼睛燃烧着骇人的火焰,死死盯着八索,“但我们现在是同盟!至少……至少在对付许世勋这件事上,我们该在一条船上!而不是看着他一个人去送死,还他妈觉得理所当然!这叫冷血!”
“送死?”八索完全转身,眼神冰冷,“那证明他还有价值!没他这钥匙,我们连许家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这叫各司其职!就是死了,他的尸体也是指向许世勋最有力的证据!别忘了,许世勋让他活,根本不是什么父子情深,纯粹是因为他妈那份该死的遗嘱!许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非正常死亡或残废,他许世勋的根基就要被掀个底朝天!这,就是他最大的护身符!”
“什么?你……”陈垒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怒火被难以置信打断,“你明知道遗嘱是关键,让他回去就指望这个?!八索,你该知道,数据能造假,以许世勋的手段,要绕过审计、伪造证据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你居然……居然就让他这样回去,赌那老东西不敢下死手?!”他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八索的算计,冷静得令人心寒。
“我当然知道风险!”八索带被质疑的愠怒和偏执的强硬,“否则许聿早就是一具被‘意外’处理掉的尸体了!你以为复仇是什么?过家家?请客吃饭?还是买卖不成仁义在?!这是战争!是你死我活的战争!要掀翻许世勋那样的庞然大物,不付出血的代价,不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棋子,包括我们自己,怎么可能?!”他骤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陈垒,电脑屏幕的蓝光在他脸上投下冰冷的阴影,“妇人之仁,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包括你妹妹!我们一个都别想活!”
安全屋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只剩下窗外愈发急促的雨声。冰冷的蓝光映在两人对峙的脸上,一个燃烧着道德的底线与对同盟者生命的最后一丝不忍,一个浸透着复仇的执念与冰冷到极致的实用主义。
那由仇恨强行焊接的同盟表象,在这一刻被无情撕开,露出底下深刻而冰冷的立场裂痕。信任,在这血与火的复仇路上,成了最奢侈的妄想。
就在这剑拔弩张,紧绷至极的刹那——
“砰!砰!砰!”
微弱、急促、带着生命最后挣扎意味的拍门声,骤响!
不是大门,是通往消防通道一个极其隐蔽的后门——仅他们三人知晓的紧急入口!
所有争执瞬间冻结。八索眼神一厉,手指疾敲,屏幕切到隐藏摄像头画面。陈垒如离弦之箭,无声扑到门边,心狂跳,屏息凑近猫眼。
昏黄的感应灯光下,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瘫倒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刺眼的银发,张扬的外衣,熟悉的身形,在雨水的冲刷,像濒死的鱼,连挣扎都显的无力,静静地躺在淡红色的水洼里……
是许聿!
“失踪”月余、音讯全无的许聿,回来了!
以这样一种惨烈到极致、濒临死亡的方式回来了。